七月底的四川,热得人像是蒸笼里的馒头,连呼吸都觉得费劲,天闷闷的,云像是吸满了水的旧棉絮,就等着哪天兜不住了哗啦一下全倒下来,我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开始想念青海的。
说“想念”其实不太准确,因为我从没去过,但你知道的,有时候一个人会没来由地想念一个地方,那种感觉就像你在照片里、在别人的故事里见过它无数次,然后某一天,你突然就觉得自己该去了,青海,就是这样。
青海的夏天,和川西的夏天不太一样,川西的夏天是浓烈的,绿得发黑的山,白得晃眼的云,一切都像是加了高饱和度的滤镜,青海呢,青海更像是大自然的画布刚泼上一盆清水,再用毛笔画了几笔淡雅的蓝和白,茶卡盐湖,就是那画布上更安静的一笔。
我们到茶卡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太阳还很高,但因为风大,一点都不觉得热,人不少,大多都是大人带着放暑假的孩子,举着手机,努力想拍出“天空之镜”的效果,我没有急着下湖,就站在湖边,看水是怎么把天接住的,湖面像一面巨大的、被轻轻抖动的镜子,天上是什么,水里就是什么,云从湖里游过去,又从天上游回来,你盯着看久了,会开始分不清,到底哪边是天,哪边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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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脱了鞋,卷起裤腿,踩了进去,湖水很浅,刚没过脚踝,凉丝丝的,从脚底一路爬上来,把一路上攒着的暑气都化掉了,盐粒硌着脚心,有点痛,又有点舒服,旁边有个穿红裙子的大姐在摆姿势,她男人蹲在地上,撅着屁股,几乎是趴着在给她找角度。
“你趴那么低干啥子嘛!”大姐笑着喊。 “你不懂,这样拍出来你腿长!”男人头也不回,脸都快贴到水面上去了。
我听着,突然就笑了,旅行的意义,有时候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毫无意义的小片段。
从茶卡出来,往青海湖走,路很长,两边的草场像被梳子梳过一样,齐整,又透着一种放肆的绿,羊群像撒在黑芝麻糊上的白芝麻,东一堆,西一摊,有一段路,天突然阴了,云压得很低,像一床黑灰色的厚被子,马上就要盖到草原上,可就在路的尽头,天又裂开一道口子,漏下来一束金光,正好打在一片油菜花田上,那种美,怎么说呢,你会突然觉得自己语言很匮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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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在青海湖边,天晴了,湖水是青色的,又带点蓝,带着一种高原特有的清冷,像一块巨大的流动的玉,有人说青海湖的蓝是“圣湖蓝”,我觉得这名字取得有些刻意了,它不是什么“圣湖蓝”,它就是它自己的颜色,你坐在湖边,什么也不干,就看着那片水,看着风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像湖在缓慢地呼吸,你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慢慢地,也跟它合到了一个拍子上。
有个老人,已经退休了,在湖边架着相机拍鸟,一个多小时,他就没挪过地方,也没换过姿势,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像,我走过去,给他递了根烟,他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意思是“戒了”。
我问他,这湖一天要拍多少张。 他笑了笑,说:“不数张数,只等一束合适的光。”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才是真的在旅行,而我们其他人,匆匆忙忙的,更像是来验收风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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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的夏天,就是这样,它不热烈,不张扬,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它的美,是需要你静下来才能接住的,像一阵风,吹过你的衣角,你得恰好站在那儿,才能知道那阵风里带着雪山多少年前的凉意。
从四川过去,是一段爬升,不只是海拔的爬升,更是从一种燥热里,爬升到另一种清凉里,那清凉不是空调给的,是从高原的心里渗出来的,从青海湖的水里,从茶卡的盐里,从牧民帐篷外晾着的酸奶里,慢慢地渗出来,渗进你的梦里。
这趟青海行,我并没有拍出什么可以发朋友圈的好照片,那些正好的光,都留在了我的眼睛里,它们会在以后某个焦躁的夏日午后,突然跳出来,提醒我,这世界还有那样一片土地,正安静地、凉爽地,陪着一群羊,等下一次日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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