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都,我把自己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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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成都,像个蒸笼。

从成都东站钻出来那一刻,热浪裹着火锅底料味扑面而来,我站在站前广场,看着手机地图上那个蓝色小圆点,突然不知道该往哪走,这是来成都的第一个下午,我就已经觉得自己像个被扔进沸水里的饺子,浮浮沉沉,找不到北。

网上说,来成都一定要去宽窄巷子,我去了,人挤人,脚跟踩着脚跟,耳边全是各地方言在讨价还价,掏耳朵的师傅坐在竹椅上,镊子夹着音叉“嗡嗡”响,那声音从喧闹里漏出来,像夏天里仅有的一丝风,一个穿汉服的姑娘在巷子*角直播,举着手机转圈,裙摆扫过青石板,屏幕上飘过一行行玫瑰,我举起手机想拍她,镜头里却全是后脑勺。

算了,不看人,看瓦,宽窄巷子的青灰瓦当上蹲着几只灰鸽子,咕咕叫着,比下面的人从容多了,它们大概看惯了,看腻了,看烦了,我突然有点想笑,觉得自己还不如一只成都的鸽子。

傍晚朋友发来消息,说吃火锅别去网红店,去巷子里找那种“苍蝇馆子”,我跟着导航穿过两条街,*进一条叫不出名字的小巷,巷口有个卖冰粉的嬢嬢,推车上摆着十几个铁盆,红的西瓜绿的葡萄干,还有醪糟和山楂碎,要了一碗,八块钱,红糖水浇下去那一下,整碗冰粉都颤了颤,像夏天在碗里活了过来。

火锅店找到了,门脸很小,塑料凳子矮得膝盖快抵到下巴,隔壁桌几个大叔光着膀子划拳,声音震得我杯子里的啤酒泛起细密的沫,我点了微辣,端上来却是一锅红得发亮,辣椒和花椒浮了厚厚一层,像某种声势浩大的宣告,第一口毛肚下去,舌尖先是一麻,然后辣味像洪水漫过来,眼泪当场就下来了,我一边吸鼻子一边往嘴里塞鸭血,隔壁大叔看过来,笑着喊了句:“外地来的啊?微辣是底线,不得行就换油碟嘛!”

在成都,我把自己弄丢了-第1张图片-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

我摇头,后来眼泪流了半锅,但筷子没停过。

第二天去人民公园,本来想去鹤鸣茶社装个样子,点一杯盖碗茶,拍几张岁月静好,结果刚坐下,旁边大爷就跟我搭话:“小伙子从哪来?喝茶要端起来,盖子斜着撇两下再喝。”他表演给我看,动作慢悠悠的,像在放一部老电影,我学他,茶盖磕在碗沿上叮当响,他笑了,说“对头”。

我们聊了一下午,大爷姓陈,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每周来三次,就坐在湖边上,一坐一下午,他说成都人喝茶不为了解渴,是为了把时间坐软,我问他什么是“坐软”,他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儿,说:“就是啥子都不做,啥子都不想,人跟茶一样,慢慢泡出味来。”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恍惚,我来成都是干嘛的?拍照?打卡?写游记?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是,大老远跑过来,却发现自己更想做的,是像眼前这位大爷一样,把一下午泡进茶碗里,等时间自己发皱。

在成都,我把自己弄丢了-第2张图片-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

晚上去九眼桥,沿着府南河走,河两岸的灯光倒进水里,被游船一搅,碎成满河的金箔,酒吧里传来吉他声,一个年轻人坐在窗口唱赵雷,《成都》那首歌,他唱到“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的时候,桥上很多人跟着哼,我没哼,我站在河边,看对岸写字楼的灯一格一格亮着,想,这座城市到底藏着多少来寻找什么的人,他们更终找到了吗?

走的那天,我又去吃了那碗冰粉,卖冰粉的嬢嬢认出我,问我耍得怎么样,我说好啊,好得不想走,她哈哈笑,说成都就这样,来了就不想走,走了还想来,她舀冰粉的动作特别利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去火车站的路上,租车司机问我:“耍几天咯?”我说三天,他“哦”了一声,说三天不够,连苍蝇都还没学会打,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句玩笑话,但笑出了声。

车子*过路口,我看见一条巷子口坐着七八个老人,围着一盘象棋,扇着蒲扇,其中一个突然拍了下大腿,喊了声“将”,那声音穿透七月躁热的空气,落进我耳朵里,像一颗冰镇过的花椒。

在成都,我把自己弄丢了-第3张图片-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

然后车开过去了。

我忽然觉得,成都没把我弄丢,是我自己,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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