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暑假，我在四川淋了一场长达二十天的雨

后来我总跟人说，四川的雨不是下的，是泼的，是倒的，是老天爷端着一盆水看谁不顺眼就往下浇，2017年那个暑假，我在四川待了二十天，从头到尾,身上的衣服就没彻底干透过。

更先到的是成都，傍晚的宽窄巷子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洼，灯光一照，像撒了一地碎金子，我举着刚买的冰粉，花椒的麻和红糖的甜在舌尖打架，忽然就下起雨来，游客们四散奔逃，挤进两旁的茶馆和小吃店，我没跑，就站在巷子中间，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打在脸上居然有点暖，隔壁桌的大爷看我傻站着，用四川话喊：“妹儿，进来躲一哈噻，雨大得很。”我笑了笑，还是没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来四川就是为了淋这场雨的。

第二天去都江堰，雨还是没停，但变成了那种绵密细软的样子，像雾又像雨，站在安澜索桥上，桥身晃得厉害，脚下的岷江水浑黄翻滚，声如闷雷，有个小孩吓得直哭，他妈妈一边*一边笑：“怕啥子嘛，桥结实得很。”我没怕，反而觉得踏实，那种天地之间只剩下水声的感觉,平时在城市里根本体会不到。

后来去了青城山，都说“青城天下幽”，可下着雨的青城山，幽得有点过分了，石阶滑得像抹了油，我一手撑伞一手扶栏杆，走得比蜗牛还慢，路边卖黄瓜和小西瓜的阿婆缩在塑料棚里，看见我经过就伸出一根黄瓜：“妹儿，解解渴。”我买了一根，脆生生的，带着山泉水洗过的清甜，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雨突然大了，亭子里挤满了躲雨的人，有个穿雨衣的老头儿掏出个保温杯，倒出来的居然是热茶，茶香混着雨水的腥气,竟然意外地好闻。

在乐山看大佛那天，雨下得更凶，游船停在江心，大佛就那么端坐在雨幕里，低垂着眼睛，身上被雨水洗得发亮，我第一次觉得“慈眉善目”这四个字是有重量的，甲板上风大，伞根本撑不住，我索性收了伞，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冰凉冰凉的，旁边一对山东来的夫妻互相搀着，丈夫把外套脱下来给妻子挡雨，嘴里嘟囔：“这趟出来，光淋雨了。”他妻子笑：“淋雨也是缘分。”

从乐山去峨眉山的路上，天忽然晴了四个小时，阳光穿过云层洒下来，空气里蒸腾起白茫茫的水汽，我抓紧时间晒了晒发霉的背包，把湿透的鞋子挂在旅馆的窗台上，老板娘说：“你们运气好，峨眉山的云海，下过雨之后更漂亮。”第二天凌晨四点就起来往金顶赶，缆车在云雾里穿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外面的风呜呜地响，到了金顶，十米开外就是一片白，普贤菩萨的金像藏在雾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影子，有人在喊：“出来了出来了！”我抬头，那雾气真的散开了一角，云海翻涌，阳光斜斜地切进来，整片天空像被点燃了，也就那么几十秒，雾又合上了，山顶的人都意犹未尽,可谁也没埋怨。

更后几天待在重庆，其实重庆不算四川了，但在我的旅行计划里，那次把它们连在了一起，重庆的热跟四川的雨像两个世界，在磁器口挤人堆，在洪崖洞看灯火，吃火锅吃得满头大汗，冰啤酒一杯接一杯，有天晚上在江边，晚风吹过来，温热的，带着火锅底料和桂花香混合的味道，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不想回去了，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不想回来就留在那儿嘛。”我嘿嘿两声,没接话。

回程的火车是下午的，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车一出站，天又阴了下来，雨点斜着打在玻璃上，拉成一道道短促又慌张的线，我看着慢慢后退的站台，忽然想起在青城山碰见的那个穿雨衣的老头儿，他说他是本地人，每周上山两回，就为了喝口热茶，听会雨声。“你们来旅游的，总想找个晴天，其实四川的好，一大半在雨里头。”我当时没听懂，现在觉得,他说得挺对。

那二十天，我拍了两千多张照片，回来以后都没怎么翻，反倒是那些淋雨的画面，不用翻照片也记得清清楚楚，有时候在北方干燥的夏天里醒来，喉咙发干，还会想起都江堰震耳欲聋的水声，想起青城山石阶上滑腻的青苔,想起金顶那几十秒烧红了半边天的云海。

如果有人问我四川几月去更好，我一定说八月，不因为别的，就因为雨多，雨一多，人就慢下来了，世界也就静下来了，我们平时走得太快了，偶尔淋一场没完没了的雨,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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