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些年到处跑,自认为见过些世面,可腊月二十八那天傍晚,站在四川一个小县城的街头,我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整条街挂满了红灯笼,不是那种敷衍的塑料灯笼,是竹骨绸面的,里头点着真蜡烛,风一吹,光影晃晃悠悠的,把青石板路染得跟泼了胭脂似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混合的味道——腊肉的烟熏气、醪糟的甜香、还有不知谁家飘出来的豆瓣酱炒肉的镬气,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以前过的那些年,都太素了。
我是从成都出发的,过年期间的成都,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我原以为会空城,结果宽窄巷子人挤人,锦里更是连转身都费劲,但奇怪的是,那种拥挤里没有焦躁,反而是一种热气腾腾的欢喜,卖糖画的老头儿手腕一抖,一条龙就活了;掏耳朵的师傅敲着镊子,叮叮当当的声音穿过人群,清脆得像从老照片里漏出来的,我在一个角落看见几个老太太围坐打麻将,旁边还放着保温杯和小橘子,其中一个胡了牌,笑得满脸褶子,那笑声穿透力极强,我隔了十米都听得真切。
但真正让我记住的,不是这些热闹。
.jpg)
是我在一个叫罗城的地方,误打误撞进的船形街,那天下着毛毛雨,街上摆满了茶摊,几百张竹椅连成一片,我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杯盖碗茶,五块钱,旁边的大爷们都在摆龙门阵,声音大得跟吵架一样,但仔细一听,都是在聊谁家的腊肉熏得好,有个大爷看我一个人,主动递过来一根叶子烟,我说不会抽,他也不恼,笑着说:“来四川过年,不学会摆龙门阵等于白来。”那天下午,我听了三个小时,从张家的香肠怎么灌的,到李家的狗过年吃不吃腊肉,听得我差点忘了自己是个外乡人。
更让我惊喜的是在自贡看灯会,我去之前没抱什么期望,心想花灯能有什么稀罕,结果进去之后,我像个小孩子一样张着嘴走了两公里,那些灯组巨大到不真实,恐龙头会喷气,鱼群在天上飞,整个夜空被染成了各种颜色,有个巨大的花篮灯,足有五六层楼高,下面站满了仰头拍照的人,我身边一个东北大哥,操着大嗓门跟他媳妇说:“妈呀,这玩意儿比俺们那儿烟花带劲多了!”他媳妇回他一句:“废话,人家这是白天白、晚上花!”我当时就笑出了声。
吃的方面,我犯了几个错误,第一次吃麻辣兔头,我低估了它的战斗力,上来就用更猛的动作啃,结果辣得眼泪直流,嘴唇肿得像两根小香肠,卖兔头的老板娘看我的惨样,端来一碗红糖冰粉,说:“小伙子,第一次来吧?兔头要慢慢嗦,急不得。”后来我学乖了,每到一个地方先观察当地人怎么吃,在乐山吃跷脚牛肉,我用筷子夹,旁边的本地人用勺子连汤带肉一起往嘴里送;吃甜皮鸭,我撕得乱七八糟,他们切得整整齐齐,更后还要把手指上的糖浆舔干净,我慢慢找到了节奏,但也长了好几斤肉,权当是过年的红包了。
.jpg)
说过年期间在四川旅行更不习惯的,是时间的概念会失效,在成都一个老茶馆,我看墙上的钟停了,也没人修,问老板,他说:“过年嘛,钟走那么准做什么?”我心想,这要是在我以前工作的地方,估计早有人*了,但在这里,好像所有人都默许了这种“慢”,连公交车都比平时温柔,司机不按喇叭,遇到老人慢慢上车,也不催,我在一个古镇迷了路,问一个正在门口择菜的阿姨,她放下手里的活,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给我讲了五分钟,更后还加了句:“你走那边有个卖叶儿粑的,趁热吃,安逸得很。”她不知道,就那一句话,让我觉得这趟来值了。
现在回想起来,四川的过年,像一碗醪糟汤圆——看着清清淡淡,吃下去才觉得后劲足,微醺中带着甜,那种年味不需要刻意制造,它就在街头的灯笼影子里,在麻将声和茶香里,在一个陌生人递给你的一根烟里,它甚至有点“不正经”——谁家过年还这么不紧不慢的?可偏偏就是这种不正经,把人心里那些紧绷的东西,一点点泡软了。
如果你问我,过年去四川到底好不好,我说不好,因为它会把你惯坏,等你回到自己的城市,看着那些千篇一律的彩灯和商场里的背景音乐,你会忍不住想:那年,在罗城的雨里,我为什么没多坐一会儿,真的,就多坐一会儿也好。
.jpg)
标签: 四川过年期间旅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