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理塘的第一个下午,我就知道自己来对了。
从成都坐大巴,颠了整整两天,车里混合着酥油味、汗味和窗外偶尔飘进来的青草香,藏族老阿妈一路上转着经筒,念经的声音像风一样,断断续续地钻进耳朵,我靠在座椅上,半梦半醒,直到司机用带着藏腔的四川话喊了一声:“理塘到了,下车了哈。”
下车的时候,脚是软的,不是累的,是海拔,四千多米,你得重新学习呼吸,我背着包站在客运站门口,深吸一口气,胸口像压了一块小石头,但我居然有点开心,这种缺氧的感觉很真实,提醒你:你到高原了,别再把自己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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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塘县城不大,就一条主街,两边是藏式小楼,白墙红檐,窗户上挂着经幡,风一吹,呼啦啦地响,街上跑着几辆租车,还有慢悠悠的牦牛,是的,牦牛就那么理直气壮地走在马路上,脖子上的铜铃叮当响,司机也不按喇叭,就等着,等它们过完,我第一次见这场景,站在路边笑了半天。
第二天起早去长青春科尔寺,天还没完全亮,东边的山尖尖上抹了一层淡粉色,寺庙的台阶很长,我爬几步就喘,歇一歇,再爬几步,几个小喇嘛从身边跑过去,红袍子像一团团会走路的火焰,他们回头看我一眼,露出那种高原孩子特有的、被太阳晒得发亮的笑容,有个孩子用生硬的汉语问:“你,累不累?”我点点头,他大笑,跑到前面去了。
寺里很静,酥油灯燃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墙壁上的唐卡颜色浓得化不开,我站在那儿,什么都不想,就是看,看光从高处的窗户斜斜地打下来,照在蒲团上,照在柱子上,照在空气里浮动的微尘上,那一刻你会觉得,时间这东西在理塘是不存在的,或者它存在,但流速不一样,你坐一会儿,以为过了半小时,其实可能只过了五分钟,你走一段路,以为走了很远,回头一看,那座白塔还在你身后。
下午去了趟毛垭草原,去的时候阳光正好,天蓝得不像话,云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扯下一片,草原上开着碎碎的野花,黄的、紫的、白的,铺了满地,牦牛在远处吃草,动也不动,像画在地上的,有个藏族阿佳在路边卖酸奶,用木桶装着,五块钱一碗,我蹲在那儿吃了一碗,酸得五官都皱在一起,她却笑得前仰后合,说:“加了糖的,你,拌一拌。”我拌了,再吃,是真好吃,稠得能挂住勺子。
那天晚上回到县城,天已经黑透,街边的小饭馆亮着灯,几个骑车的年轻人坐在门口喝啤酒,说着明天要去格聂,我点了一碗牛肉面,红油很重,牛肉切得厚厚的,吃一口,辣得吸溜吸溜的,但又停不下来,旁边桌是个从广东来的大叔,一个人,吃着吃着跟我搭话,说他每年都来理塘,来了就住半个月,什么都不干,就喝茶、发呆,他说:“你待两天就知道了,这地方,呆不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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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还不太理解,直到第三天,我哪儿也没去,就在住的小旅馆阳台上坐了一下午,楼下是那条主街,人来人往,卖虫草的老阿爸坐在台阶上打瞌睡,几个小孩追着一只土狗跑,太阳慢慢从西边滑下去,把整条街染成金色,我抱着一杯酥油茶,看天一点一点暗下来,心里突然特别平静。
那种平静,跟懒散不一样,它是被这儿的山、这儿的云、这儿的人,慢慢泡出来的,你急也没用,路就那么长,牦牛走得慢,太阳落得慢,连风都是慢的,你只能跟着慢下来,然后发现,慢下来之后,日子居然变得更厚了。
理塘不是那种能让你一次看遍所有景点的地方,它更像一碗茶,你得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喝,喝到更后,碗底沉着几片茶叶,你才发现,原来味道都在那几片叶子里,得慢慢嚼。
离开的那天早上,天又下起了小雨,我站在客运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小城,雨雾把远山遮得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旁边有个卖糌粑的大爷冲我挥手,说:“下次再来嘛,八月份理塘有赛马节,好耍得很。”
我笑了笑,说:“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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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动了,我靠着窗,呼吸还是有点费劲,但心里很舒坦,我知道自己会再来的,不是下次,就是以后的某个时候,理塘这地方,就是这样,它不着急留你,但你走了之后,总会在某个平常的午后,突然想起那里的云,那里的风,那里慢悠悠的牦牛。
然后你就知道,你迟早会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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