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成都双流机场出来那一刻,我就后悔了。
热浪像一床湿透的棉被直接糊在脸上,和我老家那种干热完全两码事,空气里全是水汽,吸一口嗓子眼儿都发黏,我站在到达层门口等网约车,T恤领口五分钟就汗出一道深色的圈,像刚跑完八百米,旁边一个大哥拖着两个行李箱,背上还驮着一个半大的娃,娃哭,他吼,媳妇在旁边翻白眼,我心里“咯噔”一下:这阵势,不像是来旅游的,倒像是来逃难的。
一路上手机没停过响,朋友发的语音,说九寨沟昨天的门票已经抢空了,让我赶紧看黄龙,我打开公众号,卡了三次,刷出来的时候,三天内的票全灰,那一刻我居然松了口气——不是我不想去看水,是水不想见我这身汗。
第二天一早去了宽窄巷子,我特意挑了九点前到,以为能避开人流,还没走到入口,老远就看见黑压压一片脑袋,遮阳伞一个挨一个,像雨天突然冒出来的彩色蘑菇,有个导游举着小旗子喊:“三号家庭,三号家庭,跟紧了!”我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左边是掏耳朵的竹签摩擦声,右边是担担面红油泼开的“滋啦”声,鼻子里辣椒、汗味、还有不知道哪儿飘来的公厕清洁剂混在一起,呛得我直打喷嚏,拍了两张照片,全是别人后脑勺,更后干脆不拍了,靠在墙根看一个老太太打太极扇,扇子开合的“哗啦”声倒是比巷子里所有的喧闹都好听。
中午找了家开在居民楼底下的苍蝇馆子,没菜单,老板拿个铁皮盆,指着一排码好的备菜让我自己点,我点了回锅肉、炒耙豌豆、小份蹄花汤,回锅肉上来的时候,那肉片卷着灯盏窝,油亮亮的,豆瓣酱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用筷子尖挑了一点豆豉搁米饭上,就着汗水和外面“轰隆隆”的空调外机声扒了三大碗饭,结账六十二,我在回酒店的地铁上想,这顿饭比景区门口任何一家“成都必吃”都强。
晚上十点半,春熙路的天桥下蹲着一排人,我走近一看,全是年轻人,低着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得他们脸上一块白一块蓝,有个姑娘坐在行李箱上,脚边摊着半包辣条,眼睛还盯着手机笑,后来才知道,那晚她抢到了第二天去稻城亚丁的大巴票,高兴得在便利店多买了两瓶水,我站在天桥上吹着温吞吞的夜风,突然觉得有点荒诞——这些人白天挤破了头,晚上又蹲在路边为一张车票傻乐,可转念一想,出来玩不就图个这种不知道明天会发生啥的劲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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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到乐山的高铁上,邻座是个上海阿姨,全程在给她老伴儿念大众点评:“这家要排队四十分钟,那家三点开排,我们一点半就去。”我闭着眼听,半睡半醒,到站了,她推搡着老伴往外跑,边跑边喊:“慢点儿!跷脚牛肉要凉啦!”
我在乐山待了两天,没去看大佛,就在老城区街上瞎晃,吃油炸串串,喝峨眉雪,晚上坐在岷江边把脚伸进水里,看对岸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江风倒是比成都的干爽些,吹得人眯眼睛,有个小男孩在我旁边打水漂,石子擦着水面跳了五下,他爸爸“哇”了一声,妈妈举起手机追着他拍,我看了一会儿,鞋被水打湿了半只,没管。
回程前一天晚上,我坐在酒店露台上吃西瓜,瓜是楼下水果店老板挑的,拍两下就听得出脆,我一边吐西瓜子一边想,这一趟到底算个啥呢,啥也没看着,又好像看了挺多,那些排不上的队、挤不动的巷子、抢不到的票,反倒记得比哪个景点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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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亮了一下,朋友发消息问:“明年还去四川不?”
我咬了口西瓜,含含糊糊回了五个字:
“看票抢不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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