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川，钱不经花，但经得住花

七月底,我带着两个孩子从闷热的成都东站出来，空气里飘着火锅底料混着栀子花的味道，钱包里剩下一千七百块，这是出发前和妻子讨价还价半天争取来的预算。

“别人带娃出去一趟少说五千起步。”她在厨房洗碗，头也不回，我站在门口，手机里是四张去成都的卧铺票，绿皮车，K字头，三十五小时，途径十三个站，票价平均下来不到三百一张，孩子听说要坐一天两夜的火车，兴奋得在客厅转圈，好像我要带他们去月球。

成都住的是老小区里的家庭旅馆。 一套二，厨房能做饭，热水器出热水时总要先咕噜咕噜响几声，楼下有家“张姐抄手”，二两红油抄手八块钱，两个孩子每次吃得嘴唇发亮，上午坐公交去熊猫基地，花花没见着，只看到它那大屁股在树丛里扭了几下，孩子们笑疯了，说熊猫比人还会偷懒，回来的路上，我们坐反了方向，多花了四块钱车费，但意外发现了府南河边那片免费的活水公园，小女儿脱了鞋踩水，水从脚趾缝里钻过去，她说凉快得像在吃冰粉。

住了一周,花销比我想象的少，去大邑看建川博物馆，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才免票，我掏了一百二买了两张成人票一张半价，儿子在正面战场馆里突然问我：“爸爸，为什么墙上有那么多名字？”我说因为有人把命丢在路上，我们才有路可走，他没听懂，去隔壁铺子花三块钱买了根巧乐兹，回来递给我说：“爸爸你吃上面那截，巧克力多。”

更后一站去的是宜宾。 亲戚在长宁县开了家农家乐，说暑假忙不过来，让我过去帮几天忙，高铁一个多小时，二等座八十多，到了之后，两个孩子跟乡下的鸡鸭较上了劲，一天能追五十趟，晚上沾床就着，每天帮忙端菜、扫地、给葡萄架浇水，亲戚给了些零用钱，两个孩子凑到一起，居然攒出一百二十块，非要请我吃顿“大餐”——镇上的烤鱼，锅底端上来时，辣椒和花椒在油里翻滚，香得人晕头转向，那顿饭我们吃了两个半小时，更后把鱼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

回来一算账,十一二天，三个人总共花了一千四，还剩三百，回家路上，绿皮车哐当哐当，两个孩子在铺位上睡得横七竖八，我坐在窗边，月亮跟着我们跑，路过重庆时，江面上灯火连成一条线，像是谁把星星洒在水里。

隔壁铺的大叔问我：“带孩子出来一趟，就为受这罪？”我笑笑没说话，其实我想说，我儿子现在知道卧铺的梯子比家里的衣柜还难爬，我女儿会说“叔叔嬢嬢”，知道剥毛豆要先捏一下豆荚的脊背，他们看见过熊猫在三十多度高温里把脑袋埋进竹堆，也看见过建川博物馆墙上那些永远不会变老的名字。

钱是不经花,但在四川，它经得住花，经得住花在来回三十五个小时的绿皮车上，花在楼下八块钱一碗的抄手上，花在迷路多坐的四块钱公交车上，花在儿子递过来的半根巧乐兹上，花在宜宾镇上那盆香得让人掉眼泪的烤鱼上。

这两个孩子不会记得我们为了省钱没进杜甫草堂,但他们一定记得，那天下午在活水公园，有只蜻蜓停在小女儿膝盖上，翅膀在阳光里蓝得发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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