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姑娘山，我儿子学会了跟牦牛说话

带娃去川西这件事,出发前三天我就后悔了。

成都热得像个蒸笼,我俩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挤进茶店子客运站，大巴还没开出绕城，儿子已经问了八遍“还有多久”，我摁住太阳穴，把手机里下载好的《小猪佩奇》递过去，心想这趟完了。

真正开始觉得值,是车过映秀之后。

隧道一个接着一个,山从两边压过来，桥底下是从未见过的青色江水，儿子突然不闹了，小脸贴在车窗上，鼻尖压得扁扁的，半天冒出一句：“爸爸，这水是不是被山染绿的。”我愣了一下，大巴里空调嗡嗡地响，后座的阿姨在嗑瓜子，窗外大块大块的绿正从山崖上淌下来，我摸摸他汗湿的后脑勺，说，对，山把颜色借给水了。

到日隆镇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海拔三千二，我背着两个包爬楼梯，喘得像拉风箱，儿子蹦蹦跳跳走在前头，回头催我，还顺手从路边摘了朵不知道名字的小黄花，非要戴在我耳朵上，客栈老板靠着门框笑，说你们从成都来的吧，今晚别洗澡了，早点睡。

第二天天没亮,我们就被窗外一阵哒哒声吵醒，拉开窗帘，一队牦牛正从街上慢悠悠走过去，脖子上的铃铛一响一响的，牛角上挂着露水，儿子光着脚跳下床，趴在窗台上看了足足十分钟，回头跟我说：“它们好像不着急。”

我忽然觉得,这趟来得真对。

后来在长坪沟徒步,海拔四千米的地方，我太阳穴突突地跳，走三步要歇一歇，儿子反而没事人一样，举着泡泡棒满栈道跑，高原的风把肥皂泡吹得又高又远，更后碎在雪山跟前，有个穿冲锋衣的小伙子掏出相机拍他，“你儿子跑得像章鱼一样，脚底下都是吸盘。”我坐在木桩子上笑，笑完才发现嘴唇干得裂了口子。

更绝的是傍晚回来,他蹲在客栈门口和一只牦牛对峙，那牛眼睛黑亮，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儿子对着牛小声嘀咕，说：“你们天天住这里，会不会看腻那座山啊。”那牛甩了甩尾巴，鼻子里喷出白气，像在回答，然后我听见儿子小声补了一句：“我觉得我爸爸有点累，但我很喜欢这里。”

那一刻,高原反应突然不严重了，我把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转过头，看见四姑娘山在青灰色的天幕下露出雪白的尖顶，像几根刚从笔筒里抽出来的、还没写过字的白粉笔。

回程的车上,他靠着我肩膀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片捡来的红杉叶子，车窗上起了薄雾，外面的山和云都模糊成一团，我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敲下一句话：原来有些风景，要跟着孩子的眼睛，才看得更清楚。

巴朗山的隧道一个接一个,山越来越矮，水越来越混，我们离成都越来越近，儿子在梦里咂了咂嘴，不知道是不是在跟那头牦牛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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