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坝的夏天，是连牦牛都懒得动的日子

到阿坝那天，我坐的大巴在盘山路上晃了五个多钟头，司机是个黑脸膛的藏族大哥，每到急弯就按喇叭，按得理直气壮，车窗外面刚开始还能看见岷江，水是浑黄的，裹着泥浆往下游冲，看久了有点头晕，后来海拔往上走，水就清了，清得发绿,像谁把一整块翡翠砸碎了丢在山沟里。

我旁边坐了个成都来的姑娘，一路都在拿手机拍短视频，她跟我抱怨说信号太差，刚才那几条都卡在“发布中”，我不厚道地笑了下，心想这地方要是信号满格,反而奇怪。

车过刷经寺镇的时候，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草地，那草绿得有点霸道，不是城里草坪那种娇气的绿，是野的、厚的，一脚踩下去能把你鞋底埋进去半寸，草地上散着些黑点白点，近了才看清是牦牛，它们大多趴着，有几头站着的，嘴里慢悠悠嚼着草，眼睛半眯,对路过的大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我突然就羡慕起牦牛来。

说真的，在城市里待久了，人会忘记“懒”是什么滋味，工作日的早晨被闹钟拽起来，挤地铁的时候连呼吸都要计算频率，到了阿坝，好像时间被人偷偷调慢了，你在路边站一会儿，看云从这座山头漫到那座山头，再看一眼手机，居然才过了七分钟，可那七分钟里你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

我们去了一个叫月亮湾的地方，其实是一片开阔的草原，弯弯曲曲的河水从中间流过，形状真有点像月牙，岸边有藏民牵马，问要不要骑，我犹豫了一下，那匹枣红马就凑过来闻我的袖子，牵马的阿姐笑着说：“它喜欢你。”我心想它大概是喜欢我早上吃剩的那半个青稞饼的味道，更后还是没骑，就坐在草地上看别人骑，有个穿白裙子的女孩骑在马背上拍照，风把裙摆吹起来，挺好看的，可她下马的时候崴了一下脚，哎哟一声，周围的人都笑了，她自己也笑，说没事没事,就是这草地太软了。

你看，连摔在阿坝的草地上,都摔不疼人。

晚上住在唐克镇，九点了天还没全黑，西边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像谁在天上打翻了一罐番茄酱，我们爬到镇子后面的小山坡上去看黄河九曲第一湾，爬坡的时候喘得厉害，海拔三千多，走两步就得歇一歇，路上遇到个大爷，扛着三脚架，走得比我还慢，但特别稳，他说他每年都来，光是这个湾就拍了六年，我问他拍腻了没有，他摇摇头，说每次来光线都不一样,看不够。

到了坡顶，风大得吓人，帽子差点给掀飞了，可景色确实没得说，黄河水在这里*了七八个弯，像一条银灰色的丝带被风吹得叠了几叠，太阳落下去以后，天边泛出紫蓝色，水面上起了层薄雾，远处有经幡在风里扑啦扑啦响，旁边有个小喇嘛，十四五岁的样子，坐在地上用手机拍延时，我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看了十几分钟。

第二天去格尔登寺，转经筒的长廊里人不少，有老人有小孩，有游客也有本地的信徒，我跟着转了一圈，手摸着那些铜皮已经被磨得发亮的经筒，听它们吱呀吱呀响，有个藏族老奶奶走在我前面，腰弯得很低，手上拨着一串念珠，走到*角处，她停下来朝我笑了笑，冲我点了点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也点了点头,那一刻觉得语言是多余的。

离开阿坝的时候，还是那个黑脸膛的大哥开车，他问我们玩得怎么样，我说好，就是时间太短了，他嘿嘿笑，说你们城里人老是赶时间，其实草地上的事情,急不得。

车开出去一会儿，我又看见那群牦牛了，还是那个姿势，趴着，嚼草，眯眼，我忽然觉得，阿坝的夏天可能不是用来“玩”的，是用来“赖”在这儿的。

赖着不走，赖到云散,赖到牦牛站起来换个姿势继续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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