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成都第一件事,朋友问我想去哪,我说宽窄巷子?他说,挤,锦里?他说,*游客的,春熙路?他说,看人后脑勺,然后他带我去了大慈寺旁边的老茶馆,露天的,竹椅,盖碗,茶是十五块,可以坐一下午,无限续水,喝到你五脏六腑都浸透了茶碱,周围有本地老头在下象棋,还有几个阿姨在打毛线,一只花猫趴在瓦顶上,尾巴一甩一甩,对人间的事毫无兴致。
我突然觉得,可能这才是成都,它不在打卡地图上,不在网红机位里,就在那杯越泡越淡的茶里。
不过后来我还是去了九寨沟,朋友说,你选这个时候去,能看见个啥,我说,就是因为不知道能看见啥才去,旅行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你不是为了看一个确定的东西,你是为了路上那些不太确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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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从茶店子出发,七点,天还黑着,路灯昏黄,车上人不多,大多数都是拿着相机的散客,有几个老外,一个人占了俩座,把登山包横在过道,我挑了靠窗的位置,戴上耳机,什么也没听,车窗外面,成灌高速的护栏唰唰往后跑,路灯的间距越来越宽,到更后,只有山的轮廓,黑黢黢的,像蹲着的巨兽。
去九寨沟的路是真远,沿岷江往上,一路都是隧道,隧道里灯光惨白,车灯打上去像两道颤抖的虚线,出了隧道就是山路,急弯一个接一个,司机开得老练,过弯不减速,整个车身斜过去,像一根扔出去的鱼漂,车上有人开始晕车,塑料袋的窸窣声从前排传过来,我扭头看窗外,岷江就在悬崖下面,水是浑的,灰黄色,打着旋,轰隆隆地响。
到松潘地界的时候,天开始下雨,那种雨不是一片一片的,是一阵风裹着一阵雨,斜着拍在车窗上,雨刮器开到更快,还是只能看见前面那辆卡车模糊的尾灯,司机把车速慢下来,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引擎声混在一起,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整辆车不是在公路上开,而是在某条未知的河道里漂流。
到了九寨沟已经是下午,雨小了,但是山上全是雾,买票进景区,坐观光车,和一群穿着五颜六色雨衣的人挤在车厢里,车窗上全是水汽,我看不见别人期待中的那些海子,只看见灰白色的雾气贴着水面飘,偶尔露出来一截枯树,树皮上全是苔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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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抱怨天气,说运气差,来得不是时候,我在一个叫树正群海的地方下了车,木板栈道湿滑,每一步都得小心,四周很静,游客的喧闹声被雾气隔在外面,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我站在一个*角,看水从一座石堰上漫过去,分不清是雨还是水溅在脸上,水是蓝的,不是那种明晃晃的蓝,是加了灰调子的蓝,像旧毛衣被雨水浸透之后的颜色,沉静,不声张。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九寨沟可能就该是雾里的,晴天明艳,太像明信片;雨天太稠,看不清暗流;只有雾天,半推半就的,山不是山,水不是水,你只能看到它们的一个影子,一个呼吸的瞬间,然后你有勇气承认,你本来也看不完。
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我去了五彩池,人很多,里三层外三层地举着手机,我挤到前面去,看见那一池水,蓝得过分,蓝得有些失真,像有人故意把饱和度调到了更高,然后镜头挪开,看自己的手,还是那个颜色,忽然就觉得有点荒诞,那么多人千里迢迢赶来,就为了证明这湖水真是蓝的,可你证明不了,那种蓝不会因为你看了就多一分,也不会因为你走了就少一分。
回程的车上,我在笔记本上写:“旅行的意义,大概就是让你知道自己不是中心。”写完又划掉了,太像鸡汤,然后重新写:“我今天吃饭有点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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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后来问我去九寨沟值不值,我说,一般,他笑了,说去都江堰吧,我说,不去了,去隔壁那家茶馆坐坐,今天太阳大一点。
所以九寨沟这趟到底值不值?说不清,但此刻我坐在电脑前,输入这些字的时候,脑子里是那片雾气里的树正海子,是车上那股混着雨味和油味的空气,是那个看不清风景的下午,这些都不是什么值得写进游记的瞬间,可它们就是赖着不走了。
如果你也打算去,我的建议很简单:别赶路太凶,留出一整个下午什么都不干;带一件厚衣服,山里冷;还有,别指望出片,你会拍得比想象中差,但你记住的那种感觉,可能比照片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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