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都东站钻出来那一刻,热气像一床湿棉被裹上来,我站在广场上,看着周围人潮各自奔向确定的方向,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边迈腿。
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做了半个月攻略,订了所有的车票酒店,真到了地方,反而空了。
先去了宽窄巷子,人是真多,多到你能听见前后左右至少四种方言在同时讨价还价,我夹在中间,被推着往前走,看了几处清朝留下来的老墙,灰砖上爬着青苔,一个穿汉服的姑娘正靠着墙自拍,掏手机想拍几张照片,取景框里全是后脑勺,算了,不拍了,*进旁边一条叫“柿子巷”的小街,瞬间安静下来,有个大爷在自家门口择空心菜,黄狗趴在脚边吐舌头,我在他对面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搭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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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乐山是为了看大佛,结果在江边先被一碗冰粉绊住了,老板娘手起刀落,红糖水浇在碎冰上,颜色像老琥珀,我蹲在路边吃,辣得吸溜吸溜的——她家冰粉里还搁了一小勺熟油海椒,说是新吃法,吃完了,嘴唇还是麻的,巴适得很。
真正站在大佛脚下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是:这脚趾甲盖比我脸都大,旁边有个小男孩被他爸举着,伸手去摸佛脚,摸到了就咯咯笑,我仰头看,佛低眉,看众生,也像看我,江风从三江汇流处吹上来,带着水汽,把后背的汗吹得凉飕飕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自己跑这么远,其实就是为了在这里站一会儿。
在峨眉山,我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徒步上金顶,从清音阁出发,一开始还有石阶,后来石阶也没有了,就是山路,起初还数着台阶,后来不数了,累得脑子发空,只听见自己喘气声,和偶尔远处传来的钟声,路上遇到一个背山货的大姐,背篓里装着方便面矿泉水,走得比我快,她笑我:小伙子,你背个包都走不动,我天天背几十斤,我惭愧,把包里更后半瓶水递给她,她没要,说自己有,指了指腰间的*水壶。
到了金顶已经是傍晚,十方普贤在雾里若隐若现,金殿的瓦在暮色里泛着暗暗的光,风大,冷,我租了件军大衣裹上,旁边几个广州来的游客在互相拍照,喊着“茄子”,我一个人走到栏杆边,看脚下的云海慢慢暗下去,像一锅煮沸的牛奶被熄了火,那一刻,什么也没想,就是觉得累,累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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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之后,腿疼了三天,在峨眉山市的酒店里躺着,看窗外三轮车叮叮当当过去,对面面馆的老板在门口支起锅炸酱,香味飘进六楼的窗户,我给家里打了电话,说在外面一切都好,没说我腿快废了。
更后一站回了成都,晚上去玉林路走了走,没找到小酒馆,倒是看见一家串串店,门口排了二十几号人,我也去排了,排到十点才吃上,旁边桌三个川音的学生在聊考试,一口一个“我giao”“绝了”,听了半晚上,把自己也听年轻了。
回程的飞机上,我翻手机相册,照片不多,但每张都记得当时站在哪条路上、闻到了什么味道、旁边路过的人在说什么,那些景点总是人山人海,真正让我记住的,反而是迷路时走过的一条条不知名的巷子,和蹲在街边吃完的一碗不知名字的小吃。
四川很大,我走丢在它夏天温热黏湿的怀抱里,回来之后,总觉得丢了一部分自己在那里,垫在大佛脚下的青石板上,藏在峨眉山的雾里,埋在成都深夜的串串香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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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能不是丢了,是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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