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追着我们跑了七百里

出发那天成都发布了高温红色预警,我跟老周说这哪是去避暑，分明是赶着往太阳底下送，他正把第四个行李箱往后备箱塞，头也不抬地回我：“你懂什么，这叫以毒攻毒。”结果车还没出绕城高速，空调就罢了工，我们像两条被扔进蒸笼的鱼，在四十度的车厢里艰难地喘气，路过服务区时买了两根老冰棍，刚撕开包装就化了一半，黏糊糊的糖水滴在裤子上，成了这趟旅程第一枚勋章。

第一站是雅安,雨城没下雨，倒是云压得很低，像谁把一整床旧棉被挂在天上，碧峰峡的瀑布小得像谁家水管漏了，可游客们还是排着队拍照，有个穿红裙子的大姐站在石头上摆姿势，她丈夫蹲在地上仰拍，嘴里念叨着“显高显高”，我突然觉得这比瀑布有意思多了，晚上住在山脚下的农家乐，老板娘端来一盆酸菜鱼，说鱼是河里现捞的，老周吃了四碗饭，把汤汁都拌了，然后摸着肚子说这趟值了。

第二天往泸定走,大渡河的水比想象中浑浊，黄汤一样翻滚着，铁索桥摇得厉害，有小孩吓得大哭，他妈一边*一边举着手机：“来，看镜头，比个耶。”我站在桥中间忽然想，当年那些战士要是知道现在这桥上站满了摆剪刀手的人，会是什么表情，风很大，吹得我帽子差点飞了，老周眼疾手快给按住了，结果他自己的眼镜掉下去，在河水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他愣了两秒，说：“算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可我分明看见他后来偷偷在包里摸了两回。

过二郎山隧道的时候,老周把音响开到更大，放的是郑智化的《水手》，隧道里的灯光一节一节地往后跑，像某种倒流的时光，出隧道那一刻，天突然晴了，高原的阳光猛地砸下来，让人睁不开眼，路边的格桑花开得没心没肺，红的白的紫的连成片，风一吹就整片整片地点头，我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草和牛粪混合的气味，居然不难闻，反倒有种踏实的腥。

到康定已是黄昏,小城夹在山谷里，穿城而过的折多河轰鸣着，水是青白色的，冷气森森地往上冒，我们裹着薄外套在情歌广场转悠，广场舞的喇叭里在放一首藏族歌曲，旋律转着往上走，像要把人从地上拔起来，有个老阿妈在旁边摆摊卖酸奶，五块钱一碗，面上结着厚厚的奶皮，我蹲在路边吃，酸得龇牙咧嘴，老阿妈就笑，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多放糖，多放糖。”我照做了，果然好喝很多，原来有些东西苦过头了，加点甜就正好。

在康定住了两晚,第二天一早去跑马山，缆车慢悠悠地往上爬，整个康定城渐渐变成一块嵌在山谷里的积木，山顶很冷，风大得能把人吹透，有个卖烤土豆的大爷，炉子里炭火烧得正旺，土豆烤得焦香，掰开撒一把辣椒面，烫得在手里左右倒，我一边吹气一边吃，鼻涕都辣出来了，却觉得这是几天来更美味的一顿。

返程那天,老周把车开出康定城时突然靠边停了，他下去拍了一张照片，是清晨的阳光刚好打在折多河上，水花溅起来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我坐在车里没动，从后视镜里看着这座小城一点点变小，更后消失在山路的*角。

回到家已经是深夜,热浪还没散，老周说，他忽然想念那碗冷得发硬的酸奶了，我没说话，只是把带回的格桑花干夹进了书里，有些地方就是这样，你去的时候没觉得多好，回来之后它却总在某个瞬间冒出来，像皮肤上晒后慢慢显出来的印子，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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