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第一眼看到五花海的感觉,不是震撼,是愣住,脚底下像被人钉了钉子,包从肩膀上滑下来都不知道,旁边有个大姐举着手机,也不拍,就举着,嘴巴微微张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这水……是假的吧?”
不是假的,水底沉着那些钙化的树,横七竖八的,被水泡了不知道多少年,一根一根看得清清楚楚,像一幅画不小心掉进了水里,泡着泡着就再也捞不起来了,水色是那种蓝绿蓝绿的,又不是油漆的那种,是活的,会呼吸的,你看久了会觉得它要漫上来了。
来之前我做了很多攻略,什么更佳拍摄点,什么避开人流路线,什么早晨几点的光线更柔,到了才知道,那些东西在真实的景色面前一文不值,你根本来不及想构图,想参数,想什么三分法,你只想用眼睛看,那些颜色、那些倒影、那些躺在水底的树,会把你整个人吸进去。
景区里人比我想象的多,但奇怪的是,并不让人觉得喧闹,可能因为大家都在忙着看,忙着呼吸,忙着发呆,声音反而小了,都是窃窃私语那种:“你看那边”“哎呀”“天哪”,有个小孩骑在他爸脖子上,突然大喊了一声,周围的人齐刷刷扭头看他,他爸赶紧捂住他的嘴,旁边的人都笑了,那种笑是软绵绵的,没有戾气的,在这个地方,人好像也会变得温柔一点。
坐观光车的时候,我旁边坐了个本地大叔,皮肤黑红,眼睛亮亮的,他问我是不是头一回来,我说是,他说,九寨沟的水啊,有脾气的,地震那会儿,有些海子的水都浑了,后来慢慢又清回来了,它自己会修,我问他,怎么修,他说,就那样,清着清着就回来了,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我觉得我愿意信。
.jpg)
长海那边冷,我加了一件外套还是有点扛不住,水面像一块巨大的、沉默的镜子,把天和山全吞进去了,你站在那儿,会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是站在水底,头顶上才是天,那种错乱感让人脚跟发软,又舍不得走,有个姑娘穿着红裙子在那儿拍照,裙摆转起来的时候,水面一动不动,像在故意跟她较劲,我忽然觉得,这种地方其实不适合这么刻意地美,你往那儿一站,什么姿势都是多余的,人本身就已经很小了。
珍珠滩瀑布的声音比我想象的大,水不是流下去的,是跳下去的,一粒一粒的,真像断了线的珠子,我在那儿站了好久,脸上全是细细的水雾,凉丝丝的,有个老奶奶被孙子扶着,站在围栏边看,眼睛里的光比水还亮,她说她年轻的时候来过一次,那会儿没有车,全靠走,走了一整天,我问她累不累,她说,累,但是值,那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在诺日朗转车的时候,遇见三个从东北来的大哥,嗓门很大,见谁都喊“老妹儿”“老弟”,他们坐在台阶上啃牦牛肉干,撕得咬牙切齿的,汁水都沾在了下巴上,看见我过来,很热情地递过来一块,说,来,尝一口,老香了,我没好意思拒绝,接过来嚼了两下,是真香,他们问我去了哪儿,我说五花海,其中一个大哥一拍大腿,说,那地方,绝了!我儿子发微信问我到哪儿了,我说到天堂了,说完他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很响,很粗粝,和这山水的声音混在一起,竟然一点都不违和,我忽然想,原来天堂不只是安静的,也可以是这样热气腾腾的、带着牛肉干味儿的。
.jpg)
回程的时候,我翻着手机里的照片,发现没有几张是真正满意的,那些颜色,那些倒影,那些水底的世界,全都变了味,屏幕再怎么亮,也装不下你眼睛看到的东西,我索性把手机收起来,靠在车窗上发呆。
路边有小贩在卖青稞饼,烤得焦黄焦黄的,香气顺着窗户飘进来,我买了一个,咬下去,有点硬,但越嚼越香,车往前开,两边的山一层一层的,深浅不一的绿,像谁把颜料挤多了又舍不得扔,全堆在了那里。
朋友后来问我,九寨沟好玩吗,我想了想,回了她一句:不是你玩它,是它玩你,把你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搅一搅,搅匀了,再还给你。
她说听不懂,我说,听不懂就对了,去了你就懂。
.jpg)
哦对了,临走的时候,我在出口处捡到一片叶子,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红黄相间的,挺好看,我把它夹在笔记本里,现在它应该已经干了吧,皱巴巴的,但每次翻到,都觉得自己又站在了那片水前面。
标签: 九寨沟来旅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