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大概是中国更不需要滤镜的地方,这话听起来像套话,但去过的人都知道,真到了那儿,你反而会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毛病——那水怎么能蓝成那样,绿成那样,透成那样?像谁把一整罐颜料倒进了山沟里,又像是老天爷喝醉了酒,随手打翻了调色盘。
我去的时节不算更好,十月中旬,叶子刚隐隐约约有些发黄的迹象,还没到漫山红遍的程度,早上八点进沟,天阴着,雾还没散干净,山腰上缠着一条一条的白气,像是谁家炊烟跑错了地方,游客已经不少了,栈道上人挤人,拍照得见缝插针,刚一进沟,路边的小溪就让我走不动路了,那水从树根底下漫过去,清得叫人心里发慌,水底的枯枝、石子,每一颗都清清楚楚,像是隔着一层玻璃,有人蹲下去伸手碰了碰,缩回来,甩了甩,说:“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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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更多的地方在五花海,那个湖不大,四面八方都是人,长枪短炮支着,自拍杆举得比树还高,我挤不进去,就爬到旁边一个坡上,从人缝里看,五花海的颜色是真花哨,蓝的绿的黄的,一片一片,一坨一坨,有阳光的时候,水面反着光,像撒了碎银子,旁边一个大姐跟她同伴说:“这水底下是不是打灯了?”没人回答她,因为都知道不可能,那颜色是天然就有的,水里长着一种什么钙化了的树,水又干净,阳光打下来,折射来折射去,就出了那效果,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看久了,觉得那水是活的,在呼吸,一下一下的。
看完五花海,我沿着栈道慢慢走,有一段路,人会突然少下来,大概是因为那一段没什么出名的景点,就是林子,就是溪流,就是满地落叶,我反而喜欢那一段,水就在脚边流着,声音不大,哗啦哗啦的,不紧不慢,有一棵树倒了,横在水面上,树干上长满了青苔,绿得发黑,水从树干下面流过去,在那地方打一个旋儿,又继续往前,我坐在栈道边上,脚悬在溪水上方,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九寨沟真正好看的地方,不是那些有名的海子,而就是这些没名字的溪流,它们不声不响地流着,流了几千年几万年,把人看得痴了,魂都要跟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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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去了诺日朗瀑布,水从上面跌下来,声音很大,轰轰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水雾飘过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站在瀑布下面,抬头看,水像是从天上来的,不断绝,不停歇,游客都在尖叫,说“壮观”“太美了”,我站在人群里,仰着头,水雾打湿了头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水,流了几万年,它见过的朝代兴亡,见过的风云变幻,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多,我们就这么站在它面前,像一粒灰。
出沟的时候天还没黑,走了两万多步,腿酸得不行,脚底磨出个泡,坐在回程的车上,人迷迷糊糊的,眼睛却还不想闭,窗外闪过一排排树,一根根电线杆,一块块田地,那些水,那些蓝色绿色,还在脑子里晃,我忽然想,人这一辈子,大概总得去一次九寨沟,不为发朋友圈,不为打卡,就为站在那里,看水,看树,看天,发一会儿呆,然后回来,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但心里会留着一个念想——总有一天,要再回去,再站在那水边,把上次没看完的魂儿,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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