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成都,热得像个蒸笼,连风都是黏糊糊的,我坐在出租屋的凉席上,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手机上天气预报显示往后一周全是37度往上,那一刻,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跑,往山里头跑。
于是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背着一个塞了两件T恤和一本《尘埃落定》的旧帆布包,坐上了茶店子客运站更早那班开往四姑娘山镇的大巴,车出了都江堰,过了映秀,窗外的山就开始变了,从那种矮趴趴的丘陵,一下子拔成了遮天蔽日的深绿色屏障,车在盘山公路上*来*去,像一条小心翼翼往上爬的蚯蚓,有几次从车窗望出去,路就在脚底下,细得像根面条。
到了镇上已经下午四点,海拔三千二,一下车就打了个寒颤,那种凉不是空调房里干巴巴的冷,是带着松木味、掠过皮肤会起一层小疙瘩的凉,街上的人穿什么的都有,有还穿着裙子的姑娘抱着胳膊小跑,也有藏族大妈裹着厚披肩慢悠悠地走,我找了家小旅馆,推开窗就能看见幺妹峰的尖尖,被一团云缠着,像谁把一勺奶油滴在了灰蓝色的山体上,夜里睡觉还得盖两床被子,关掉电热毯的那头总觉得脚底板发凉。
第二天清早是当地人说的“赶沟”,我其实没做啥攻略,就跟着几个同样从成都来的学生往长坪沟走,栈道修在山半腰,一边是哗啦啦往下冲的雪水溪流,一边是笔直笔直的老红杉林,那种绿太浓了,绿得人心里发慌,像要把你整个人吸进去,走累了就在木栏杆上坐一会儿,看树影子在地上晃,听风把树梢推来推去发出“嗡嗡”的低响。
我印象更深的其实不是多壮观的雪山,是沟里头有片很缓的草坡,零星开着紫色和黄色的小花,几头牦牛慢条斯理地嚼着草,脖子上的铃铛随着动作响一下、又响一下,阳光打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只要一走到树荫底下,鼻腔里那股凉丝丝的凛冽就钻进来,提醒你这是在高原,那种感觉特别怪,像同时活在两个季节里,前面有个大叔支着三脚架在拍延时,相机“咔嚓”的声音跟牛铃混在一起,反倒挺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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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时候,我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脱了鞋,脚后跟磨出两个水泡,挤掉的时候龇牙咧嘴了半天,旁边一个卖烤土豆的婆婆笑着递过来半碗热酥油茶,我摆手说不用,她也不收手,我就接了,滚烫的茶液表面漂着薄薄的油花,咸香里带着一股子烟熏火燎的粗糙劲儿,咕咚几口下去,整个人都熨帖了,她问我去不去双桥沟,我说这次不去了,留一个地方下次来,她笑,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回回都说下次,下次就不晓得是哪年了。
我吭哧吭哧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回头看了一眼,雪山已经把脸藏进云里头,像赌气的孩子,但山谷里的风还在,从垭口那边长驱直入,把整个下午都吹成了一种清清凉凉、带着青草苦味的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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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回成都的大巴,刚过映秀,那股熟悉的闷热就涌进来了,车窗上*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旁边的大哥脱得只剩背心,拿着扇子呼啦呼啦地扇,我没扇子,只能把头靠在玻璃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碗酥油茶的味道,和那个婆婆说的话。
其实我也晓得,下次可能真的不晓得是哪年,但就因为留下了一条沟没走,心里面那个想头就一直在,像山里头没化完的雪,什么时候想起来,都凉悠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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