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川的夏天，我劝你自私一点

凌晨三点五十,我被热醒，不是因为我订的民宿空调坏了，是根本订不到带空调的房间，这里是乐山张公桥附近，窗外还飘着串串香的牛油味，混着夏夜不肯散去的湿热，像一块温吞吞的抹布盖在脸上。

我摸黑起来喝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同行的朋友发来消息：“明天大佛六点开门，我们五点半出发，争取第一批进去，不然排队两小时起步。”

我回了个“好”，然后坐在床边，突然觉得很累。

这是我第三次来四川,第一次是大学毕业那年，揣着两千块钱，从成都一路搭车到稻城，高反吐得昏天黑地，第二次是陪父母，九寨沟、黄龙、都江堰，把该打卡的地方都打了卡，回来看照片，母亲笑得很标准，这一次，我想走点不一样的，可什么叫“不一样”呢？我还是来了，还是热，还是在凌晨的黑暗中醒来，准备去抢第一批进景区的名额。

我突然不想去了。

第二天早上,朋友在门外敲门：“快点！迟了人就多了！”我裹着被子喊：“我不去了，你们去吧，我下午在江边等你们。”门外安静了几秒，我听见他说：“你没事吧？”我说：“没事，就是想当一天废人。”他笑了，说：“行吧，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他们走了,我继续躺在床上，听外面巷子里渐渐响起人声、车声、卖早点的吆喝声，我翻了个身，居然又睡着了。

再醒来已经是上午十点,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我摸到手机，没有未读消息，我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洗漱，慢吞吞地出门。

乐山的白天是另一种样子,游客们像潮水一样涌向大佛，而我*进了与之相反的一条街，这条街叫什么我到现在也没记住，只记得路两边是巨大的法国梧桐，树荫浓得化不开，人行道上摆满了竹椅和方桌，有人在喝茶，有人在打牌，还有几个老人围坐一桌，看神情像是在摆龙门阵，说的什么我听不太懂，但那些抑扬顿挫的四川话落在耳朵里，像某种悠长的民谣。

我找了个空位坐下,老板走过来，也不问我要什么，直接往我面前放了一只盖碗，我掀开盖子，里面是已经泡开的茉莉花茶，水汽里浮着一股熟悉的香，我问他多少钱，他伸了个手指，十块，无限续杯，随便坐多久，我点点头，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那一上午,我就那么坐在那里，没有看手机，没有查攻略，没有计算时间，我只是喝茶，看人，发呆，一个卖黄桷兰的老太太从面前走过，篮子里一簇簇小小的白色花朵，用细铁丝穿成串，我买了两串，挂在手腕上，香味不浓，偶尔随风飘来，像某种遥远的、亲切的问候。

下午我去江边等朋友,岷江、青衣江、大渡河在这里交汇，水色深浅不一，像三种不同脾气的生命终于学会了共处，我坐在江边一条石凳上，看对岸的芦苇被风吹得左右摇摆，看一只白鹭贴着水面飞过，翅膀扇得很慢，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它着急的事，河里有人游泳，只露出一个脑袋，缓缓地顺流而下，惬意得让人羡慕，我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江水是凉的，凉得恰到好处，像从地底下涌上来的安慰。

朋友打来电话,问我在哪，我说在江边看人游泳，他说：“你等一下，我们马上到。”我说：“别急，慢慢来。”他说：“今天人太多了，挤得我快中暑了，早知道跟你一起当废人了。”我大笑，说：“谁让你一定要去看那尊大佛。”他说：“废话，来都来了。”我们就在电话里笑。

后来几天,我们去了黑竹沟，一个在攻略里不太常见的地方，那天下着小雨，雾气弥漫，整片山谷都像浸在一层薄薄的灰蓝色里，没有壮丽的雪山，没有震撼的瀑布，只有望不到边的箭竹林，和我们脚步声在木栈道上轻轻的、空空荡荡的回响，同行的朋友说：“这地方怎么感觉有点荒凉。”我说：“你不觉得吗，荒凉有时候比热闹更接近旅行的本质。”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回了一句：“你更近活得是不是太清醒了。”

我笑了笑。

其实旅行这件事,我们总是被各种“必去”和“打卡”定义着，去了九寨沟才算来过四川，没去峨眉山就不算完整，可真正留在心里的，往往不是那些标志性的风景，而是某个闷热的午后，独自坐在一条不知名的小街上，喝一碗盖碗茶，看一个老太太走远，闻一闻手腕上的黄桷兰，那些像沙子一样渗进骨头缝里的细小时刻，才是一个人私藏的、无法分享的旅行。

回成都那天,我们在玉林路吃饭，隔壁桌几个年轻人热热闹闹地碰杯，说要赶去九眼桥听民谣，朋友问我要不要也去，我说不了，我想早点休息，他愣了一下，说：“你这次出来怎么一点都不积极。”我说：“可能因为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旅行不是做任务，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我喝了一口唯怡豆奶，“有时候自私一点，睡个懒觉，随便走走，反而更容易遇到惊喜。”

他举杯：“那敬自私。”

我笑：“敬乐山的盖碗茶，敬江边的风，敬所有没有被规划的下午。”

窗外车流不息,霓虹把天空映成暧昧的紫色，我知道明天又要回到原来的生活里，但没关系，有些地名会在记忆里慢慢褪色，而有些无所事事的时光，却像一碗茶，越泡越浓，越放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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