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寨沟，我和一群陌生人分了一包纸巾

国庆节的九寨沟长什么样？我一开始想的全是网上那些图——P得跟仙境似的，水蓝得不像话，人少得能听见风，结果十月二号早上七点，我在沟口排队就被现实教育了，那队伍，从入口绕了三个弯，五颜六色的冲锋衣挤在一起，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旁边一个大爷拎着折叠凳，嘴里念叨：“来都来了，来都来了。”

进沟之后倒还好，观光车一辆接一辆，把人往山上运，我坐的那辆车，司机师傅拿着话筒，声音懒洋洋的，说“大家往右边看，那就是芦苇海”，全车人齐刷刷扭过头去，手机举起来，咔嚓咔嚓，我旁边的大姐拍完就低头修图，瘦脸磨皮调到更大，我瞄了一眼,她把芦苇海磨得都快认不出来了。

真正让我记住的不是水,是一包纸巾。

长海往五彩池走的那段路，人挨着人，呼吸都能喷到别人后脖子上，我前面有个小姑娘，大概五六岁，走着走着突然“哇”一声哭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妈手忙脚乱翻包，翻两下脸色就变了——纸巾用完了，这时候旁边一个大叔从裤兜里掏出一包心相印，抽出来一张递过去，不是什么大事，但我看见那包纸巾在人群里传开：给小姑娘擦完脸，又传给她妈擦手，然后旁边一个老太太说“借一张垫石头上坐一会儿”，再然后一个穿汉服的姑娘说“我这张留着给对象擦汗”，等那包纸巾传回大叔手里，瘪得只剩个塑料壳了，大叔笑了笑，把空壳揣回兜里，说“挺好，轻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国庆节的九寨沟好像也没那么让人烦躁了。

其实水确实好看，五花海那个蓝，你站近了看，水底的枯树横七竖八躺着，钙华的纹路像谁拿笔画的，但人太多，你没法在那儿站久了发呆，我试过，站了大概三十秒，后面三拨人蹭着我肩膀过去，还有个小孩儿举着自拍杆差点戳我眼睛，我更后是在旁边一个卖青稞饼的小摊边上，蹲着啃完饼，抬头一看，对面的山黄一块红一块，跟人打翻了颜料罐似的,也挺美。

下午从原始森林下来，路过一个观景台，几个北京来的中年男人正用标准的京腔互损，一个说：“老张你站那儿，我给你拍一张，背景全是人，跟下饺子似的。”另一个回：“你懂什么，这叫盛世烟火气。”我在旁边听着直乐，这种时候你不会觉得吵，反而觉得挺好——大家都挤在这儿,谁也没比谁好到哪儿去。

出沟的时候天快黑了，人潮往出口涌，跟退潮一样，慢慢就散开了，我在大巴车上翻手机里的照片，发现拍的全是水，构图还挺讲究，但没有一张能配得上下午那包纸巾的故事，所以这篇文章我不想写什么“九寨归来不看水”——这话太老套了，而且我盯着看了两天，也没参透这水到底有什么魔力让人不想看别的水，反倒是那群陌生人，那个拿自拍杆的小孩，那个坐在折叠凳上的大爷，他们和那些蓝得发假的池子一起,构成了我对九寨沟的全部记忆。

对了，那个递纸巾的大叔，后来在珍珠滩瀑布又遇见了，他正拿个保温杯接水，看见我，点了点头，我没说话，他也低着头，瀑布声太大，说话得靠喊，但那一刻我觉得，有些东西不用喊出来——就像九寨沟的美，你没法靠一张加了滤镜的照片说明白，你得自己去挤一趟，去流一身汗，去借一张纸巾,然后你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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