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川，我重新学会了浪费时间

七月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一股子热烘烘的柏油味，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些“特种兵式旅游”“三天打卡五个城市”的推送，突然就烦了，关掉订票软件的那个瞬间，我决定去四川，不带行程表,只带一双旧球鞋和五个空腹的日子。

我到成都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天还亮得晃眼，但暑气已经没那么凶狠了，拖着箱子穿过玉林路附近的巷子，路边的黄桷兰香得发甜，卖冰粉的老嬢嬢把摊子支在树下，红糖水在玻璃缸里晃出黏稠的光，我那天晚上吃了三碗冰粉，不是因为饿，就是觉得傍晚的时间那么长,不挥霍有点可惜。

第二天睡到自然醒，手机上显示十点半，这在以前的旅行里简直不可原谅，但那天我特别坦然，去魁星楼街吃午餐，坐在一家连菜单都没有的川菜馆门口，老板娘问我想吃啥，我说“您看着弄，不赶时间”，她笑了，说“来对地方了”，那顿饭我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回锅肉、麻婆豆腐、一碟泡菜，还有一碗甑子饭，吃完以后沿着河边慢慢走，路边的茶馆坐满了人，竹椅子排得密密麻麻，每个人面前都是一个盖碗茶,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我去人民公园鹤鸣茶社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明明也不是周末，但根本找不到空桌，跟一个本地大爷拼了桌，他正在看一份前两天的报纸，我点了一碗飘雪，茶不贵，十三块钱，可以无限续水，大爷后来跟我聊天，问我从哪儿来的，我说南京，他说“南京好，盐水鸭有名，但我们成都的樟茶鸭也不差”，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中间沉默了很久，他看报，我看茶杯里的茉莉花慢慢沉下去，时间像被谁调慢了,一点一点地流。

后来几天我去了乐山，没去排队坐船看大佛，反而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逛了一下午，乐山的跷脚牛肉是真好吃，汤底清亮，牛肉嫩得好像刚从牛身上割下来没多久，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看我一个人，给我上了小份，还多送了一碟干辣椒面，他说“一个人吃这些刚好，多了浪费”，我坐在那儿，听他讲他年轻时候去深圳打工，后来还是回来开了这家店，他说“还是家里好，时间慢，人活着不能总那么急”。

离开乐山前一天，我坐了趟公交车去苏稽镇，那个午后特别热，车里有股淡淡的汗味和花露水味，车窗开了一半，风吹得人昏昏欲睡，到镇上的时候，古镇的游客已经散得差不多，石板路被太阳晒得有点烫脚，我买了根绿豆冰棍坐在河边啃，看几只鸭子在水里游来游去，尾巴一翘一翘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完整地拥有过一个下午了。

回成都的高铁上，旁边坐了个刚考上大学的孩子，跟她妈妈一起去成都玩，她一直在查攻略，嘴里念叨着“宽窄巷子要去，熊猫基地要去，春熙路要去”，她妈妈笑着说“慢点嘛，又跑不脱”，我听着听着就笑了，特别想跟那个小姑娘说，你在成都更该做的事，其实是找个茶馆坐一下午，什么都不干，但更后我没说,因为有些东西得自己经历过了才知道。

更后一晚在成都，我在九眼桥旁边坐了很久，桥上的灯亮起来，酒吧街开始热闹，但我没进去，就坐在河边的台阶上，看水面上那些光的碎片摇来摇去，旁边有个小伙子在卖唱，唱的是赵雷的《成都》，我以前觉得这首歌被唱烂了，但那天晚上听,突然觉得每一句都挺好。

离开那天早上，我在酒店楼下的早餐店吃了一碗肥肠粉，老板娘动作利索，粉烫得刚刚好，红油香得人鼻子发痒，我吃得很慢，把更后一口汤都喝完了，回房间拿行李的时候，发现床头柜上有张便签，是保洁阿姨留的，上面写着“天气热，多喝水”。

我把那张便签折好放进了钱包。

四川回来以后，我写了一篇推文，题目就叫“在四川，我重新学会了浪费时间”，朋友看了以后说，这哪是浪费时间啊,这叫把时间还给自己。

我想了想,也是。

现在偶尔工作到觉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我会想起成都那个下午，想起那碗十三块钱的飘雪，想起黄桷兰混杂着冰粉红糖的味道，然后我就去楼下便利店买根绿豆冰棍，慢慢吃完再上楼，好像只要吃得慢一点,时间就会为我停下来那么一小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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