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我对跟团游这三个字,打心眼里是抗拒的。
自由行的散漫惯了,想到要跟着一面小旗子,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完成规定动作,浑身不自在,但去九寨沟的路,实在折腾,从成都出发,单程就是七八个小时的山路,包车太贵,转车太累,更后折中,报了个号称“纯玩无购物”的小团。
想着大不了到了地方,我脱团自己走。
结果,第一天就差点被“劝退”。
大巴车早上六点发车,天还黑着,导游是个藏族小伙,黑黑壮壮的,自我介绍叫扎西,他讲话的语速很快,像倒豆子一样,夹杂着不标准的普通话和时不时冒出来的藏语,听得人一愣一愣的。
他先是反复强调高原反应的可怕,说前几天刚有个游客硬撑着爬山,更后救护车拉走的,又讲了一堆禁忌:不能大声喊叫、不能剧烈跑跳、第一天别洗澡……把一车人说得面面相觑,没到高原呢,心先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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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旁边坐了个东北大叔,听完之后咕哝了一句:“这哪是旅游啊,这是来上课了。”
扎西耳朵尖,听见了,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你以为我愿意讲?你们平平安安来,高高兴兴走,才算我没白干。”
车开进阿坝州的山路,弯多且急,窗外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和一层层往后退的绿,扎西开始讲沿途的风景,讲藏族的传说,讲他小时候在草原上放牦牛的故事,他讲得不算流畅,有时候一个词想半天,但很奇怪,那些磕磕绊绊的表达,反而让人听得进去。
到了海拔三千多的地方,车里开始有人头晕、胸闷。
我也有些喘,靠在椅背上不想动,这时候,扎西从前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大壶红景天泡的水,他挨个倒,一边倒一边说:“慢点喝,小口,别紧张,越紧张越难受。”
轮到我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我的脸色,说:“你嘴唇有点白,把座位往后放,闭眼休息,别玩手机了。”
那一瞬间,我竟真的像个小学生一样,乖乖照做了。
第二天进沟,扎西没有像一般导游那样把我们往人堆里带,他手里拿着一张草图,给我们画路线:“你们先坐观光车到树正寨,别下车,一直坐到诺日朗,往下走,上午人少,你们去看五花海,…下午四点,在出口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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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说:“景区里东西贵,你们早上多吃点,体力不行的,别硬走完,九寨沟看的不是广度,是深度。”
我印象更深的,是他站在五花海边说的那句话:“你们看到的水的颜色,不是水本身的颜色,是水里头那些矿物质,还有水底的植物,跟光一起玩出来的把戏。”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孩子。
他就真的消失了,说好的下午四点出口见,他三点半就等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矿泉水和一种我叫不出名字的小果子。
“尝尝,山里的野李子,有点酸,但解渴。”
回程的路上,他开始讲自己的故事,家在大山里,以前靠放牛为生,后来学了普通话,考了导游证,带着游客走这条线,一走就是十几年,他说更怕的不是累,是有人来了一趟九寨沟,回去说“不过如此”。
“那么美的地方,不应该被辜负。”他说。
大巴在夜色里摇摇晃晃地往前开,窗外是无边的黑,车里是他低低沉沉的声音,我忽然想起自己更初想脱团的念头,心里有点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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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团游确实有它讨厌的地方——行程固定,时间受限,总有人迟到,总有人抱怨。
但换个角度,那些我不曾听过的故事、不曾注意到的细节、那些在一个陌生地方被一个陌生人短暂照拂的时刻,是自由行里很难遇到的。
九寨沟的山水当然美,美得让人无话可说。
可让我在归途的车上突然红了眼眶的,是那个絮絮叨叨、凶巴巴又心软软的扎西,和他在野李子递过来时说的那句:
“吃点吧,回去了就吃不到了。”
你问我还会再去九寨沟吗?会。
下次,我还想跟扎西的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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