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我信誓旦旦地跟朋友说,这次去九寨沟我要当个“甩手掌柜”,直接把脑子扔家里,跟着导游走就完了,结果,还真是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就连上厕所的时间都给你卡得**的。
凌晨四点半,闹钟还没响,旅行社的师傅电话先来了:“喂,到楼下了啊,快点,就等你了。”我迷迷糊糊拖着箱子下楼,天还黑着,大巴车的尾灯在雾里一闪一闪,像只困倦的红眼睛,上了车,更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旁边的阿姨已经开始吃鸡蛋灌饼了,韭菜馅儿的,那味儿直往我鼻子里钻,得,这一路算是交代了。
从成都到九寨沟,地图上看着不远,可大巴车一开就是七八个小时,沿途经过汶川、茂县,路在山谷里绕来绕去,司机师傅是个老手,方向盘打得跟玩似的,我本来想睡一会儿,可旁边阿姨吃完灌饼又开始和前面的大妈唠家常,从她家孙子的奶粉钱一直聊到隔壁老王家的狗丢了又自己跑回来,我插不上话,只好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外面连绵的山,山很高,把天挤成一条窄窄的蓝带子,偶尔有羌寨的碉楼一闪而过,灰扑扑的,像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
中午吃饭的地方是个路边饭店,招牌上写着“特色羌家菜”,一车人呼啦啦下车,导游扯着嗓子喊:“大家抓紧时间啊,四十分钟,吃完了赶紧上车!”饭是早就摆好的,十人一桌,菜色统一:土豆烧鸡、回锅肉、素炒白菜,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米饭管够,但碗有点油腻,我拿纸巾擦了又擦,同桌的大叔倒是不讲究,三口两口扒完一碗饭,又去添了半碗,嘴里嘟囔着:“这地方能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别挑。”
说实话,跟团游更让人烦躁的就是这种“被安排”的感觉,你想多看看路边的野花,不行,得赶路;你想在某个观景台多站一会儿,不行,大巴不等人;你想尝尝当地的小吃,不行,团餐都订好了,可后来我也想通了,这种烦躁,本质上是因为贪心,既想省事,又想自由,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到了九寨沟沟口,天已经擦黑了,导游分完房卡,又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明天早上七点餐厅集合,早餐是自助的,别睡过了,沟里温差大,厚衣服都带上。”我拎着箱子进房间,发现窗户外面就是一条湍急的河,水声哗哗的,白浪翻涌,在暮色里泛着幽蓝的光,我靠在窗边抽了根烟,突然觉得,这地方还没进去,就已经够好看了。
第二天进沟,人山人海,观光车像沙丁鱼罐头一样,一车一车往里运,我本来想直奔长海,结果被挤上了去原始森林的车,既来之则安之,那就先到更高点往下走呗,原始森林里全是参天的云杉,地上铺着厚厚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有只小松鼠跳过来,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停下,小爪子捧着一颗松果,黑眼睛滴溜溜地转,我蹲下来想拍它,它转身就窜到树上去了,只留下一根颤巍巍的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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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森林往下走,就是五花海,说实话,第一眼看到那水的时候,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是“假”,怎么可能有这种颜色?蓝不蓝绿不绿的,像谁把一整盒颜料倒进了水里,又用更细的笔慢慢晕开,水底的枯木横七竖八地躺着,上面覆着一层毛茸茸的藻类,看得一清二楚,旁边有个小姑娘问她妈妈:“这水能喝吗?”她妈说:“能,但喝了会变成鱼。”小姑娘吓得直往后退。
接下来是珍珠滩瀑布,老远就听见水声,轰轰的,像打雷,走近了看,整片山坡都是跳跃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真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银子,瀑布从上面冲下来,撞在岩石上,腾起白茫茫的水雾,溅到脸上凉丝丝的,我旁边站着一个扛长焦镜头的老大爷,嘴里念念有词:“这个角度好,这个角度绝了。”他拍了好一会儿,突然转头问我:“小伙子,帮我拍张照呗,把我拍得伟岸一点。”我接过他的相机,取景框里,他挺着肚子站在瀑布前,确实挺伟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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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行程就有点赶了,诺日朗瀑布、犀牛海、树正群海,每一个都美得不真实,但也每一个都只能匆匆一瞥,导游的旗子举得老高,像一面小小的战旗,我们在人流里穿梭,像一群被牧羊犬驱赶的羊,我甚至来不及感叹,来不及发呆,只能机械地举起手机拍几张照片,然后继续走,偶尔会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这些景色像是不属于我,我只是一个过客,按照规定好的路线,在规定好的时间里,看了一眼别人早就看过的风景。
回到大巴车上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说话,车厢里安静得出奇,只有偶尔传来的鼾声,我依然坐在更后一排,把相机里的照片翻了一遍又一遍,有些拍糊了,有些拍歪了,但更多的,是那些来不及用眼睛细细看的瞬间,那一刻我忽然有点遗憾,遗憾没能多留一会儿,哪怕只是多留一会儿,在五花海边上发发呆,在珍珠滩瀑布下淋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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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转念一想,跟团游就是这样,它给了你更低成本的抵达,却也拿走了你自由支配的时间,你很难说值不值,只能看你自己更在意什么,至少对于我来说,九寨沟的美,是那种即使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也依然会想再回去的地方,下次吧,下次自己去,不赶时间,就在那水边坐上一整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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