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九寨沟，我劝你千万别跟纯玩团

去九寨沟之前,我在网上翻了小半个月的攻略，更后选了“纯玩团”，客服跟我说，无购物，无隐形消费，酒店准四星，绝对自由，我信了。

从成都出发,车程将近八个小时，我缩在旅游大巴的倒数第二排，旁边坐着一对从广东来的老夫妻，阿姨晕车，一路都在嚼姜片，嘴里发出“嘶——哈——”的声音，司机把音响开得老大，放的是一张不知道哪一年的“车载金曲”，先是《心太软》，后是《冲动的惩罚》，唱到“如果那天你不知道我喝了多少杯”的时候，全车居然有半车人跟着哼，那一刻，我有点恍惚——这哪里是纯玩团，分明是大型移动KTV。

晚上七点四十,车终于停在九寨沟山脚下一个叫“彭丰村”的地方，天已经擦黑，山影像一堵墨绿的墙压在城市和旷野之间，导游发房卡，反复强调“明天早上六点五十集合，六点五十，迟到的自己负责”，我接过房卡，扫了一眼，所谓“准四星”的房间，床头灯一闪一闪，像在给我发摩斯密码，有信号，但只有两格，发出去的照片需要转三圈才能到达朋友圈，我干脆删了，心想，等见到真的海子再说。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窗外某种鸟叫闹醒的，声音很尖，像谁拿指甲刮玻璃，六点二十，天光微亮，我在酒店门口领了“路早”——两个冷馒头，一袋榨菜，一瓶水，导游站在队伍更前面，举着一面蓝色小旗，嘴唇冻得有点紫，他看了看天，说：“今天运气不错，可能出太阳。”

七点,景区大门已经排起了九曲十八弯，我拿着门票，感觉自己像一件被传送带运着的行李，安检，刷证，上了观光车，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转，每过一个弯，车里就有人“哇”一声，那种声音不是表演，是真的被震住了，树正群海的蓝，蓝得像有人往水里倒了一整瓶颜料，又用画笔搅匀，水清到十几米深的水底，沉着一截一截的断木，像时间停住了。

我在五花海下了车,栈道上挤满了人，各种口音在空气里碰撞，有个穿红裙子的阿姨举着丝巾，让老伴蹲在地上仰拍，嘴里嚷着：“再低点再低点！把我的腿拍长点！”她老伴快跪到地上了，脸涨得通红，我绕过他们，找了一处没人的观景台，蹲下来看水，水面有风，波纹细密，像老年人眼角的褶皱，那种颜色让我有点失语，想发朋友圈，文案写了好几遍，删了，更后只发了一句：“九寨沟的水，看久了会想哭。”

中午在诺日朗服务中心吃饭,人山人海，我端着一碗泡面，抢到一个靠窗的位置，旁边一个大叔在跟家里人视频，全程陕西话：“你看你看，这就是诺日朗瀑布，电视剧《西游记》片头那个，唐僧师徒四人走过的！”他手机屏幕横过来竖过去，对方估计也看不清，我低头吃面，汤很烫，辣油呛了一下。

下午一点半,天突然阴了，长海那边云层很厚，水面从孔雀蓝变成了铁灰，五彩池也暗下去，像一块没擦干净的旧玻璃，游客们纷纷掏出自拍杆，补光灯亮成一片，像萤火虫开会，我觉得无趣，就提前出沟，坐车回酒店。

回到房间,我拉开窗帘，云雾正从山腰往下压，像要把整个山谷吞掉，我躺在船上——不对，躺在床上，听见外面有小孩在尖叫，那一刻，我突然有点不真实的感觉：我真的来过九寨沟吗？还是只是在一场被安排好的梦里走了个过场？

第三天的行程是黄龙,四个小时车程，半小时缆车，然后一路阶梯往上爬，海拔三千五，我走十步歇一步，旁边不断有抬滑竿的人招揽生意，喊着“老板，坐不坐，全程五百”，我笑笑，没坐。

五彩池终于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我脑子里却蹦出前一天在九寨沟看到的那些海子，可能是先入为主了吧，我觉得黄龙像九寨沟的远房表妹，眉眼有几分像，但到底还是差了点神韵，不过那天有雪，六月的雪，不大，稀稀落落飘下来，像谁在天空撒盐，地上一层薄薄的冰渣，踩起来“咯吱咯吱”响，我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有些美，是收费的；有些冷，是免费的。”

回去的车上,导游开始讲川主寺的藏药、牦牛肉、银器，说“大家自愿，全凭缘分”，全车突然都安静下来，没人接话，我闭上眼睛装睡，听见有人在后面小声跟老婆商量：“买点牦牛肉干吧，来都来了。”我心想，来了，到底买了什么？一个记忆，几次快门，可能还有一点对远方的重新理解。

车子在海拔四千米的山路上摇晃,太阳从云缝里掉下来，把对面的雪山抹成金红色，我睁开半只眼，看见前排大叔靠在座椅上打呼噜，嘴半张着，像个停了弦的收音机。

回成都已经是深夜十一点,我在酒店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两罐啤酒，坐在路边喝，旁边有个流浪歌手在唱许巍，唱“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破音了，但很好听，我给他扫了十块钱。

后来我想,纯玩团到底是什么呢？它没带我去购物点，确实没强制消费；但它也像一根松紧带，把每个游客都送进预先设计好的轨道，我们以为自己在看风景，其实很多时候，只是在风景面前排队、拍照、赶路。

九寨沟的水是真的好,那种蓝，回到城市里就再也看不到了，我手机里存了六百多张照片，没有舍得删，偶尔翻到，还是会愣一下。

想起在五花海时,蹲在我旁边一个老人说：“小伙子，多看看，这水，看一次少一次。”我当时笑他悲观，现在想想，好像也不全对，看一次，其实是多一次。

我的“纯玩”，大概就是那天的风、那碗泡面、那场六月的雪，和几个在陌生人嘴里冒出来的、没头没尾的话。

来都来了,值不值，只有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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