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团去九寨沟这事儿,我是纠结过的,自由行习惯了的人,一想到要跟一群大爷大妈挤在一辆大巴里,导游拿着话筒在前面讲冷笑话,心里就发怵,但成都到九寨沟的路,光看地图上那一段段蛇形的曲线,就知道不是闹着玩的,自己开车?算了吧,我还想留着精力看水。
结果早上六点,天还黑着,我就站在了成都某个集合点,大巴车比想象中破,座椅靠背的角度卡在“仰卧起坐半成品”的位置,怎么调都不对,旁边坐了个东北大姐,一上车就掏出一塑料袋煮鸡蛋,热情地往我手里塞,我还没来得及拒绝,鸡蛋已经稳稳躺在我掌心了,温热的,带着点煮过头的灰青色。
车过都江堰,开始进山,窗外的景色像被人调了饱和度,绿得不讲道理,岷江在谷底咆哮,水是浑浊的灰白色,像是谁把一整个工地的水泥都倒进去了,路确实险,转弯处大巴车发出老牛般的喘息,我紧紧攥着扶手,鸡蛋早忘了吃,导游是个藏族小哥,叫扎西,皮肤黑红,普通话带着点可爱的尾音,他讲段子的水平确实不怎么样,但胜在真诚,讲到汶川地震时,他指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断桥残垣,声音突然低了下去,车厢里难得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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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在茂县吃的,团餐嘛,你懂的,一桌人筷子打架,反而吃出了点热闹劲儿,东北大姐已经跟我称兄道弟了,非要给我看她女儿的照片,说是在深圳当白领,三十了还不找对象,我一边往嘴里扒拉半生的米饭,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着。
下午继续赶路,海拔一点点往上爬,我的耳朵开始嗡嗡响,像塞了两团棉花,旁边的大姐已经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更后靠在了我肩膀上,我没敢动,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直到脖子僵硬,车里有人开始吸氧,塑料管子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某种小型爬行动物。
真正崩溃的是更后那段路,堵车,无尽的堵车,天色暗下来,山影憧憧,车灯连成一条疲惫的长龙,我的屁股已经感受不到座椅的存在了,只剩一种麻木的钝痛,扎西还在前面努力活跃气氛,教大家说藏语的“你好”和“谢谢”,我跟着念了两遍,舌头打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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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多,终于到了沟口的酒店,放下行李那一刻,我的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但我还是坚持走到了窗边,深吸了一口带着松木清香的冷空气,黑漆漆的夜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远处有隐约的水声,哗啦啦的,不急不缓,像在预告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进沟,当第一抹孔雀蓝撞进眼睛里的时候,我原谅了路上所有的一切,屁股的痛还在,但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五花海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蓝得不像话,绿得不真实,水底的枯木横斜,像一场千年的沉睡。
我站在栈道上,忽然觉得这一路颠簸,值了,旁边东北大姐正在摆丝巾,那抹艳红在蓝绿色的背景前,俗气得理直气壮,又莫名地和谐,我没笑她,甚至有点羡慕,旅行嘛,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你受的罪够多,看到的美才够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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