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以前,我肯定劝你五月别去海螺沟,不是有个说法么,高原看冰川,更好秋冬季节,天高云淡,雪山露脸的概率大,但今年有些反常,四月底一场倒春寒,把川西的物候整个往后推了半个月,我琢磨着,五月下旬的海螺沟,可能真跟往年不太一样。
从成都出发的时候,雨还在下,一路过了二郎山隧道,天色才撕开一道口子,窗外的山体从葱绿变成墨绿,又慢慢过渡成那种没睡醒的灰白,318国道在修路,颠得人七荤八素,下午三点多,车*进磨西镇的时候,我闻到了空气里混着土腥味和青冈木被雨淋透的味道,这个镇子还是那样,沿街的铺面卖着落灰的虫草和不知道真假的银饰,几只土狗趴在湿漉漉的台阶上,连眼皮都懒得抬。
第二天一早就进沟了,观光车沿着盘山路往上爬,车里的广播机械地介绍着什么“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我对这东西向来是不屑的,这种成语听着就透着一股旅游宣传册的味儿,但车窗外,那些贴在路边的杜鹃花,开得是真不要命,红的,紫的,白里带点粉的,一丛一丛地从岩缝里斜伸出来,像山里憋了一冬天,一次性全给你放出来看,有个游客大姐拿手机贴着车窗拍,嘴里“啧啧啧”不停,旁边她同伴说:“这花,成都人民公园门口哪看得到。”我笑了笑,没接话。
.jpg)
海螺沟这地方,我以前觉得它挺拧巴的,你说它是冰川,可你得坐索道,到了观景台,看到的也就是大冰瀑脚下的一堆灰扑扑的冰碛物,尤其五月,气温上来了,冰舌末端退缩得厉害,很多地方都盖着一层灰褐色的砂土,像是给冰川穿了件脏外套,视觉上,不够纯粹,不如米堆冰川那种直愣愣戳在你眼前的白色冰舌来得震撼。
但这次来,我忽然有点喜欢上这种“不纯粹”了。
森林里刚下过雨,云雾跟棉絮似的在林间慢慢挪,我走的步道,有一段就贴着冰川河谷,河里的水是奶绿色的,流速很快,裹着从冰舌上剥落下来的碎石,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轰声,这种声音很怪,像山在咳嗽,我找了个稍微平整点的石头坐下,就听着,对面就是冰川,一堵巨大的、混杂着泥土和冰块的墙壁,冰壁表面沟壑纵横,有些地方裂开深不见底的缝隙,透出幽蓝的光,那颜色不真实,像是谁把一块夏日午后的天空剁碎了,塞进了岩层里。
.jpg)
几只岩鸽从头顶飞快地掠过,翅膀带出咻咻的风声,林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声音脆生生的,分不清种类,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悬在一种巨大的寂静和巨大的喧哗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这跟看网上的高清大图完全是两码事,照片里,海螺沟就是一个景点,但此刻,它是一个有呼吸、会咳嗽、正在退却的生命体,它的丑陋和它的美,都摊开给你看。
中午在索道下站的小卖部泡了碗面,十五块,味道还行,就是油盐重,旁边一家人祖孙三代,小朋友累得趴在爸爸肩头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肩膀,奶奶一边用纸巾擦,一边念叨:“看啥子冰川嘛,就是一堆雪。”爸爸没说话,眼睛望着山顶的方向,我不知道他看到了没有,因为那会儿云又聚起来了,把大冰瀑整个吞了进去,白茫茫一片。
下山的时候,太阳出来了,光线从云隙里漏下来,打在密密的原始森林里,那些高海拔的冷杉、云杉,身上挂满了松萝,像老头子的胡须,一根根、一缕缕,在风里微微晃,水汽蒸腾起来,整个山谷亮堂堂的、湿漉漉的,像刚洗过没擦干的脸,我坐在回程的观光车上,看见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满山坡的高山杜鹃,在逆光里有着一种透明感,这时候,我忽然觉得,五月下旬的海螺沟,美不美,其实根本就不是个问题。
.jpg)
它不需要你去替它美,它就在那儿,自顾自地融化、呼吸、开着花,你能看到的、感受到的那点东西,或许就是它这个时节、这种天气下,能给你的更好的部分,你要问我值不值得来,我不好替你做决定,事情嘛,你来了,它才有个说法。
标签: 五月下旬去海螺沟景色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