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成都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道弧线,像一扇一扇的,把城市的霓虹甩在身后,车过都江堰,山就显得不一样了,不再是大平原里凸起的一两座,而是连绵的、压过来的、带着潮湿的深绿色,我在副驾驶座上抽烟,烟灰掉了一点在摇下来的车窗槽里,也不去管它。
第一站停在映秀,十年前的地震已经让这里建起了新房子,粉白粉白的,像刚出笼的馒头,有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口剥豆角,旁边蹲一只三花猫,我举起相机,她摆摆手说“老啦,不好看”,我就收起相机买了一包豆角,她把豆角装在半透明的塑料袋里递过来,手指关节粗大,像老树根,后来在车上吃自己煮的豆角面,寡淡,但胃里舒服。
往巴朗山走,海拔开始喘气,同车的小李说他头疼,像是有一顶紧箍圈勒在太阳穴上,我说你吸口氧气,他说吸了更想吐,我们就开慢点,把窗户放下来一条缝,外面的风像刚从冰箱里拖出来,带着草根子被霜打过的腥味,快到垭口的时候起雾了,五米之外什么也看不见,我打开双闪,听见山涧里有水流,但看不见,只有声音,像远方有人在敲空竹筒。
四姑娘山镇在傍晚抵达,镇子不大,全是藏式民宿,彩色的经幡在风里呼啦啦响,像有人在抖绸缎,我住的房间窗外正好能看到幺妹峰的一角,她藏在云里,只露一点白色的下巴,老板娘叫拉姆,给我倒酥油茶,壶嘴冒出的热气弯弯绕绕,她说“明天早上你早点起,能看见日照金山”,可第二天一早云更厚了,别说金山,连山都找不到在哪,也好,留了个念想。
接下来的路让我明白“环线”这两个字的含金量,从丹巴到八美,一百多公里的盘山路,左边是悬崖,右边是随时可能滚落的碎石,有个急弯处,一辆大货车迎面而来,轮胎离我只有半米的距离,能看见司机在驾驶室里剔牙,过了八美,草原一下子展开了,像是有人把大地猛地拉平,牦牛散在其中,像撒了一把黑豆,我停下车在路边撒尿,看见一个藏族小男孩赶着两头牛,牛铃叮叮当当,他回头看我,我也看他,我们都没说话,走了几步我又回头,他还在看我,那种目光不像是好奇,倒像是看见了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因而要替这片草地把门关上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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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公草原的风很大,吹得经幡棚顶扑棱扑棱响,像一群鸽子要起飞,我进了一家小卖部,一个藏族女人在给一个汉族游客称牦牛肉干,游客问“是野生的吗”,女人说“我们这的牛都是散养的,野不野生嘛,看它心情”,我付钱买了一瓶老酸奶,站在门口用吸管喝了一口,味道直冲脑门。
到新都桥那晚下起冰雹,每颗都像小糖丸那么大,敲在车顶上像一场暴裂的鼓点,高原上的冰雹来得快去得也快,刚找好旅馆,天就晴了,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几棵白桦树上,把叶子染成橘红色,我站在路边用手机拍了张照,缺了一种现实中站着才能体会到的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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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后一天翻折多山回成都,天气好得让人生疑,折多山的路标写着“康巴第一关”,我拍了张照发到朋友圈,配文是“此关一出,再无高原”,有个朋友评论“下次带我去”,我回复了一个笑脸,但心里知道,有些地方自己一个人去和结伴去,看到的其实是两种风景,结伴看到的是笑声和合影,一个人看到的是山不说话、风不解释、路也不挽留。
回到成都,已是夜里,霓虹又亮起来,火锅味重新钻进鼻子,我突然觉得川西的雪山草原像一场梦,连名字都显得不真实,只有车窗槽里那点烟灰还在,证明我真的开过那一段又高又远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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