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这地方，去一次，魂就丢在那儿了

从川西回来快两个月了，我每天早上起床，还是习惯性地先看一眼手机里的天气预报，看完自己城市的，手指总会不自觉往下滑，滑到康定，滑到新都桥，滑到理塘，明知道近期不会再去了，可就是管不住这手，朋友说我这叫“川西后遗症”，我琢磨着，这哪是后遗症啊,这分明是把什么东西落在那里了。

回来之后，我试过很多次，想跟没去过的人说说川西到底是什么样的，后来发现，怎么说都差着一层，照片拍出来是*的，视频剪出来是静的，那个风、那个气温、那个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酥油混着牛粪的味道，统统传不过去，你只能跟同样把魂丢在那儿的人聊，对视一眼，啥都懂了，他们说：“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是从成都出发的，出发那天，成都阴沉沉的，灰扑扑的楼群把天挤成一条缝，车子开出雅安，开始往上爬，也不知道过了几个隧道，钻出更后一个隧道口的时候，世界“哗”地一下，全开了，那个蓝啊，像谁把一桶蓝油漆泼在了头顶上，稠稠得化不开，旁边一个同车的姑娘，本来在睡觉，突然醒了，扒着车窗，半天只憋出来两个字：“天呐。”

然后就是折多山，第一次去的人，很容易被“折多山”这名字*了，听着像个小山坡，到了才知道，四千多米，一层一层的盘山路盘上去，像谁在大地上画了无数个问号，山顶风大得吓人，吹得经幡哗啦哗啦响，那声音密密的、急急的，像是有无数人在耳边念经，我站在垭口上，哆嗦着摸出手机拍照，拍了没两张就放下了，拍不出来，眼前的天、山、云，是活的，是铺天盖地压过来的，镜头太窄了,装不下。

再往前走就是新都桥，都说新都桥是“摄影家的天堂”，我一开始还不服气——不就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几排杨树，几栋藏式房子吗？可傍晚的时候，我趴在客栈二楼的栏杆上，看夕阳一点点往下掉，光线从金色变成橘色再变成暗红色，那一片杨树的叶子，黄的、绿的、半黄不绿的，被风一吹，整片林子在发光，我就在那儿看着，手里攥着半瓶啤酒，一句话都不想再说，美到你词穷的时候,就只想安安静静地看着。

后来的路，越来越荒，理塘到巴塘那段，走上一两个小时，都见不着一个村，路边偶尔蹿出一只土拨鼠，肥嘟嘟的，滴溜溜转着眼睛，你还没把手机掏出来，它就已经钻进洞里去了，我就笑，这年头，连土拨鼠都活得比人机警，再往西，就是无尽的高山牧场，有时候会碰见一家牧民，帐篷门口挂着一大串风干牛羊肉，一只大黑狗趴在那儿晒太阳，眼睛半眯着，好像天塌下来也跟它没关系，那一刻我真想脱了鞋,也在那儿躺一下午。

也有难受的时候，高反来了，头疼得跟有人拿钉子在脑门上凿一样，吸了半天氧气也没多大用，夜里蜷在床上，听着同屋人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就犯嘀咕：“我这是图啥呢？”可第二天一早，推开窗，看见对面山尖尖被朝阳染成金红色，几只鹰在风里悬着，好像时间都静止了，昨夜的痛苦,一下子就给忘了。

更难忘的是在稻城亚丁，从洛绒牛场到牛奶海那一段，我爬了整整五个多小时，海拔四千五以上，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同行的有个五十多岁的四川大姐，扛着单反一路小跑着上山，经过我的时候，喘着气冲我喊：“妹儿！加油哦！五色海没得浪个好看，牛奶海才巴适！”我当时累得腿肚子抽筋，就冲她摆摆手，后来终于到了牛奶海，那一湾水蓝得不像话，像谁把一块宝石融化了，直接倒在了雪山脚底下，风起了，湖面皱起来，那些细细的波纹，像在笑着跟你说：“你来得不容易吧？”我看着那水，忽然想哭，不是矫情，是真的，山水长路远，人贱命也坚，那一刻,觉得所有疲惫都值得了。

川西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呢？

它不是九寨沟那种精精巧巧的美，也不是江南那种温温润润的柔，它粗粝、荒凉、苍茫，有的地方甚至可以说是不近人情的，可就是这种不近人情，把你从城市的软壳里拽出来，扔进风里，摔在四千多米的海拔上，让你重新觉得自己是活的，你在这里会累，会喘，会头疼，会骂娘，会发誓再也不来了，然后你回来，回到玻璃幕墙围成的盒子里，回到每天堵车和KPI的循环里，你会突然发现：那几天的荒凉,原来是你日子里的盐。

我现在没事就翻翻那些糊了的照片，过曝的雪山，构图歪到天边去的草原，照得不好看，可每一张，我都舍不得删，因为看着它们，我就能想起当时的风往哪个方向吹，想起同车的陌生人说的那句话,想起自己在三千七百米的地方啃的那根火腿肠的味道。

我儿子问我：“爸爸，你什么时候再去川西呀？”

我摸摸他的头说：“快了。”

其实心里也没底儿，毕竟日子不是想走就能走的，但我知道，我心里有一块地方，已经搬不回来了，它就在那儿，在新都桥傍晚的风里，在折多山猎猎的经幡声里,在牛奶海边那一瞬间想哭的冲动里。

川西这地方，去一次，魂就丢在那儿了，有机会,你也去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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