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发来一张川西雪景的照片,我当时正窝在沙发里刷手机,暖气开得足,脚边还趴着打呼噜的猫,点开大图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那种白,不是城里马路牙子上被踩脏的灰白,是那种厚墩墩的、蓬松松的,像天上有人往下倒绵白糖,不管不顾地铺满了整片山谷。
照片里没有一个人,只有几间石头房子,矮矮地趴在山脚下,屋顶的雪积了老厚,像戴了顶歪歪的绒线帽,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深色的松林从雪里探出头来,像谁拿毛笔蘸了浓墨,在宣纸上随意点了几下,更妙的是天,那种蓝得发脆的颜色,蓝得让人想伸手去敲一敲,看会不会发出玻璃一样的声音。
我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猫都跳上了膝盖,拿脑袋拱我的手,心里忽然就有点不是滋味,说不上来是羡慕还是懊悔,反正就是觉得,自己怎么还在屋子里待着。
去年这个时候,我也在川西,车翻过折多山的时候,雪突然就大了,挡风玻璃上全是白点子,雨刮器吱呀吱呀地响,像在哼一支跑了调的歌,路边有穿着藏袍的老人慢慢走,肩上落着雪,他也不拍,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得跟雪山一样稳,我们停车想拍照,一开车门,风灌进来,冷得人直缩脖子,可还是忍不住往外跑,在雪地里踩出第一串脚印,回头一看,歪歪扭扭的,像小时候第一次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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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场景我记得特别清楚,在一处垭口,风大得站不住人,经幡被吹得猎猎作响,五颜六色的布条在白雪里格外扎眼,有个小姑娘蹲在雪地上,认认真真地堆雪人,鼻子冻得通红,手也红通通的,可笑得露出豁牙来,她妈妈在旁边举着手机,一边跺脚一边喊:“再拍两张就走啦,冻*了!”小姑娘不肯,还要给雪人戴帽子,那帽子是顶毛线帽,大红色,扣在雪人圆滚滚的脑袋上,特别神气。
那天晚上住的地方没有暖气,被子潮乎乎的,可睡得特别沉,早上醒来推开窗,外头全白了,一只黑色的鸟站在电线上,抖了抖翅膀,抖下一小撮雪末子,在晨光里亮晶晶地飘下来,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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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想想,川西的雪之所以让人念念不忘,大概是因为它太安静了,大山不说话,松林不说话,连风都像是在屏着呼吸,人站在那样的雪地里,会忽然觉得自己很小,小得跟一片雪花差不多,可心里又很满,满得能装下一整片高原。
朋友问我什么时候再去,我说,快了,其实我也不知道快了是多久,但只要手机里存着那张照片,心里就老有个念想,像揣着一粒火种,在暖气房里坐久了,就拿出来看一看,暖一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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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里的雪不会化,可我知道,真正的雪,还在那边等着,等有人翻过山去,在垭口的风里,再堆一个戴红帽子的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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