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这样的,本来说好这个冬天再也不往贡嘎方向跑了,去年春节在海螺沟泡温泉泡得骨头都酥了,回来跟朋友吹牛说“那地方也就那样吧”,结果十一月刚开始,手机相册推送了去年今日——一张我在海螺沟缆车上拍的,整座冰川被夕阳烧成熔金的照片,得,打脸来得比贡嘎的云海还快。
这次不去海螺沟了,倒不是腻了,是听说过了磨西镇再往石棉方向开,有个叫王岗坪的新滑雪场,正对贡嘎主峰,角度刁钻得像个故意蹲在山对面的摄影师,而且更近看新闻,说到王岗坪的公路刚整修过,以前那种“车在悬崖上蹦迪”的路况改善了不少。
周五下午从成都出发,走雅康高速,一路隧道连着隧道,开着开着天就黑了,过泸定的时候,看见远处山腰上大渡河大桥的拉索被射灯照得发蓝,像一道竖在峡谷里的琴弦,晚上住在磨西镇,街上冷清得能听见自己踩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声,餐馆老板说,旺季的时候这条街挤都挤不动,现在倒好,腊肉能多挂两个月。
第二天早上,把车窗上的冰碴子刮干净,往石棉方向开,这条路其实不远,但弯道多得*,我记得十年前第一次骑摩托车走这条路去王岗坪看杜鹃,那时候还没滑雪场这回事,垭口上就一个破旧的彝家乐,烤土豆五毛钱一个,老板的女儿蹲在柴火堆旁边写作业,如今路宽了,但那种“车轮子碾着云彩走”的感觉还在——海拔表从一千二慢慢爬到两千三,耳朵里开始有轻微的堵感,路边的竹子先是毛竹,后来是箭竹,更后变成高山杜鹃,叶子在风里翻出银灰色。
王岗坪滑雪场比我想象得要低调,没有那种巨大的假雪山雕塑,也没有循环播放的抖音神曲,缆车站旁边几栋木屋,松木的纹理在阳光下像刚切开的面包,雪具大厅里两个工作人员在调试造雪机,见我探头探脑,喊了一声:“今天雪好,上了山顶别急着下来。”我租了副单板,雪鞋硌得脚踝生疼,这玩意儿果然还是得自己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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缆车缓缓往上升,周围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索道轮组转动的咔嗒声,还有风从耳廓旁流过的声音,我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整整十八公里,全是发卡弯,车轮在那些弯道里画出的线,从高处看像是一根被风吹乱的毛线,一头系在磨西镇的老街上,一头甩向脚下这片正在变白的雪原。
到顶了,走出缆车的一瞬间,贡嘎就在那里。
不是照片里的样子,照片里它永远是主角,尖峭、锋利、不可一世,但在这里,它成了一个沉默的背景板,像一位坐在对面的老邻居,看着你把雪板扣紧,看着你在魔毯上摔第三个跟头,雪道上全是人,但大家都不怎么说话,偶尔有谁摔得特别夸张,才会爆发一阵短促的笑声,很快又飘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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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滑了大概一个半小时,中间休息的时候,坐在雪道边脱了手套啃一块压缩饼干,饼干碎屑掉在雪地里,一只什么鸟飞快地过来叼走了,远处,一个教练带着七八个小朋友练习犁式转弯,他们帽子上毛茸茸的护耳一晃一晃的,像一排行走的小蘑菇,再远处,山谷里有一条很细的公路,一辆货车慢吞吞地爬着,阳光把挡风玻璃照成一小块耀斑,我忽然想,此刻那辆车上的人如果抬头看雪道,会看见一群黑点在洁白的坡面上移动,我们互为风景,中间隔着一整条云的河流。
从王岗坪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麻得发黑,我没有原路返回,而是往石棉县城方向开,大渡河在路边发出低沉的轰鸣,像一头在黑暗中喘息的兽,车窗摇下来一点缝,湿冷的空气立刻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某种不确定的、像是雪在融化的味道。
到了石棉,找了一家烧烤摊坐下,邻桌的几个大爷在喝酒,用听不懂的本地话大声说着今年的收成,烤猪鼻筋端上来的时候,还滋啦滋啦地响着,我咬了一口,突然想起王岗坪雪地上那只鸟叼走饼干碎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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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我们这些往山里跑的人,都不过是在追一点雪落的声音,然后在傍晚的烧烤摊上,为那点声音配一条完美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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