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鑫这人,嘴碎,能喝,但酒品好,好到哪种程度呢,就是喝到位了不吵不闹,自己找个角落一缩,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人,像甘孜草原上晒太阳的土拨鼠。
他说带我去走一趟川西,打包票说路线熟得跟他家客厅一样,保证能看到“你以前活了三十年都没见过的东西”,我信了,主要是他那辆老霸道看着确实走过不少烂路,车身上溅的泥点子都结成了壳儿,抠都抠不掉。
结果从成都出发那天,他后备箱除了两个登山包,剩下的空间全塞满了酒,玻璃瓶的,铝罐的,还有那种藏区小卖部里十块钱一斤的散装青稞酒,用个破塑料壶装着,壶嘴儿还用胶带缠了两圈,我瞥了一眼,说哥你这是去嫁女还是送亲,他嘿嘿一笑,说:“这你就不懂了,上了高原,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
当天晚上住康定,酒店窗户望出去,折多河就在底下轰轰烈烈地奔,水流白花花的,声音大得跟打雷似的,阿鑫非拉着我去吃菌汤锅,汤底鲜得人眉毛都掉下来,他掏出那壶青稞酒,给我倒了二两,入口有点冲,但回甘很快,喝了没几杯,他就开始扯他以前在理塘帮人看客栈的事,说有一年冬天,有个骑自行车进藏的小伙子在大堂里高反了,抱着氧气瓶哭,说“我要*在这了”,阿鑫上去摸了摸他额头,说*不了,你这就是饿的,然后给他煮了碗面,卧了仨鸡蛋,第二天那小伙儿又生龙活虎地上路了,临走前在客栈墙上留了句话:“阿鑫哥救我一命,欠你一顿酒。”
我问他后来还了吗,他说没有,那面后来在邦达草原上被狗追,摔了一跤,差点把腿摔折,等他再回理塘找那人的时候,留言墙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根本找不到那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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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翻折多山,垭口飘着雪粒子,打在挡风玻璃上沙沙响,我有点懵,半天说不出话,阿鑫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和雪混在一起的气味,他忽然说:“看,贡嘎。”我顺着他下巴指的方向看过去,云层裂开一道口子,白得发蓝的山尖像一把刀一样戳在那里,就那么一下子,人突然就醒了,不是困不困的那种醒,是心里头有块*了灰的玻璃,被人哈了口气,擦了一下。
阿鑫递过来一个保温杯盖,说喝口,我以为是热水,灌进喉咙里,结果还是青稞酒,热辣辣的一条线从嗓子眼冲到胃里,紧接着全身像通了电一样,头皮发麻,他笑着把杯盖拿回去,说:“咋样,下酒菜不错吧。”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雪山上的云絮慢慢飘过去,觉得这一口酒,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更漂亮的一口。
后来几天,我们去了塔公、道孚、八美,路上很少遇到车,有时候开出去几十公里,只有牦牛和藏马在路边慢悠悠地走,阿鑫把车停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溪边,从车里翻出两把折叠椅,就这么对着雪山和草原坐着,等夕阳落到山头后面去,他说在这里,时间不是用来计算的,是用来浪费的。
有天晚上在道孚的一个老院子里,我们和房东一家人围着炉子聊天,阿鑫喝到第三碗酥油茶的时候,突然用半生不熟的四川话夹着藏语跟人家开玩笑,把房东家的小女儿逗得咯咯笑,院子外头黑漆漆的,但天上的星星亮得不像真的,银河像一条牛奶泼开的路,从东边的山垭口一直流到西边的塔楼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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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椅背上,脸热乎乎的,酒气熏着,火炉烤着,远处偶尔有狗叫一两声,风从院子后的杨树林里穿过去,沙沙的,像很多人在说悄悄话。
要走的那天早上,阿鑫在后备箱里翻了半天,更后把那壶喝剩了一个底的青稞酒拿出来,递给我,说:“这个你路上带着,等回成都了,要是觉得哪条街都不对劲了,就抿一口,就知道回不去了。”
我当时觉得他在装深沉,直到后来某个加班到十一点的晚上,我站在阳台上,鬼使神差地打开那壶盖子,闻了一下,那一鼻子下去,满脑子都是折多山垭口的风、道孚的星星、以及阿鑫蹲在越野车旁刷牙时嘴里哼着的那首跑了调的藏族情歌。
那酒早就不能喝了,发涩、发苦,还带着一点点塑料壶的味道,但我舍不得倒,它像是某种道具,只要还在,我就有理由相信自己曾经去过一个不需要算计时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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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阿鑫,他其实什么都没带我见识,他只是带我喝了几场酒,看了一座山,然后把我扔回了自己过着的那种将就的日子里,但他那破车里沾满泥点子的笑声,会在任何一个我觉得撑不下去的傍晚,从不知道哪个角落突然冒出来,像土拨鼠一样,眯着眼睛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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