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醒自己放松,但头疼还是准时来了,像睡前定了闹钟,到了新都桥的客栈,藏族老板问我有啥反应,我说感觉太阳穴两边各装了一个小马达,他笑,说“多喝酥油茶,别跑,别激动”,我端着那碗油乎乎的茶,坐在他家院子里,看远处的贡嘎雪山露了一条白色的边,像是谁在天上撕开的一道口子,那一刻忽然觉得,疼就疼吧,这次来川西,本来就打算卡在那些垭口上,卡在云和雪之间,卡在呼吸开始费力的高度,哪儿也不去。
很多人说走就走,去川西,听起来豪迈,真上路了才发现,豪迈是给朋友圈看的,从成都出发,过了泸定就开始爬坡,海拔每升一百米,我的动作就慢半拍,在折多山口,推开车门那一刻,风大得能把手机屏幕吹成毛玻璃,旁边有小姑娘兴奋地跳起来拍照,我心想,别跳,等会儿有你好受的,果然,还没到雅江,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白色SUV,那姑娘坐在石头上,抱着氧气罐吸,跟吹气球似的。
其实我也吸,只不过不好意思当着别人面吸,我把那小罐蓝瓶子藏在冲锋衣袖子里,走两步,趁人不注意,嘬一口,像不像做贼?后来我想了想,这大概就是成年人进高原的体面,兴奋是你们的,我负责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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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风景确实不讲道理,过了卡子拉山,路变直了,天变近了,两边的草坡像刚洗过一样绿得发亮,有时候一大片云从后面追上来,把我们连人带车包进去,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跟进了桑拿房似的,然后突然又放晴,阳光像一盆水直接泼在脸上,睁开眼就是连绵的雪山,尖的、圆的、带冰川纹路的,像一群站着的巨人,谁也没打算低头看你一眼,这时候你心里那点矫情就被风吹跑了,真的,什么都市烦恼啊KPI啊,都不如眼前一只土拨鼠从洞里探出头来得重要。
去色达的路更折腾,佛学院山脚下的停车场,早上七点就排起长龙,天没亮透,路灯还是暖黄色的,几个喇嘛裹着红袍子从车边快步走过,脚上穿着运动鞋,等摆渡车的时候我旁边站了个广东来的大哥,拎着保温杯,嘴里一直念叨“网上说这个季节会下雪,不如下点雪吧,下雪好看”,我说你不是来打卡的么,他笑,“打卡也要卡得漂亮嘛”。
后来真的下雪了,不是预报说的那种小雪,是云一遮山头就刷刷刷往下扫的那种,细密、干脆,落在地上跟撒了糖霜一样,我们顺着台阶往上爬,每爬几级就要停下来等心跳恢复,旁边有个高反严重的大姐,脸色灰白,靠在栏杆上,她同伴劝她别上去了,她摆摆手说“来都来了”,这话在川西通用率极高,来都来了,卡也要卡在更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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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坛城,雪已经把那些红色的小屋子盖了一层白,一个七八岁的小喇嘛从我身边跑过去,手里转着经筒,嘴里不知道念什么,脚下居然不滑,我举着手机想拍他,又觉得冒犯,更后拍了他身后一串脚印,雪越下越大,天却没那么暗,有种奶油般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手指冻得按不下快门,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是游客,是误入某幅唐卡里的一滴颜色,卡住了,也挺好。
回程走的317,经过甘孜的那一段,路沿着雅砻江蜿蜒,水是灰绿色的,浪不大但有劲,像一条被拉长的旧绸子,我们停下来吃泡面,路边一个小卖部,老板是个阿妈,脸上两坨高原红,问我要不要加鸡蛋,高原的水温不够,面泡了半天还是半生不熟的,我硬着头皮吃,居然别有一番嚼劲,像在啃海拔,她不说话,就坐在门口的板凳上转珠子,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整间屋子照得像个老电影的场景。
其实这次出门,我什么攻略都没认真做,只是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成都出发,往西,一直往西,朋友问我,你图啥,我想了想,没答上来,就是生活太平了,想找点坡度,找点喘不上来的感觉,在平原待久了,人容易变成一颗温吞吞的土豆,不坏,但也没味道,来川西,就是把自己从那个袋子里倒出来,滚一滚,沾点雪山的风,黏点草场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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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来了,头疼也早好了,但每次翻到手机里那些卡在垭口、卡在雪里、卡在阳光和云之间的照片,还是会愣神,好像有些东西没带回来,留在那个高度了,可能是那碗没泡熟的方便面味,可能是那个小喇嘛跑过去时扬起的雪粒,也可能是那个缺氧的自己,没全回来,挺好,你得允许自己,有一部分永远卡在海拔三千米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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