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去川西的人,多半是被照片*去的,那些照片里雪山白得刺眼,天空蓝得不像话,草地绿得能滴出油,配上一句“此生必驾”或者“治愈系风景”,就让人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了,我也没例外,但真到了那儿,站在四千多米的垭口吹着能把脸皮掀掉的风,才知道照片这东西,跟方便面包装袋一样,仅供参考。
可我还是想再去,一遍一遍地去。
从成都出发,过都江堰,进阿坝,海拔是一点一点爬上去的,开始你没什么感觉,还在车里跟同伴说笑,吃在服务区买的车厘子,甜得齁嗓子,等过了汶川,山开始变高,天开始变窄,手机信号一格一格地掉,人才慢慢安静下来,不是累,是那种静是渗进来的——路边的房子越来越少,经幡越来越多,你知道,离云不远了。
我没走常规的“成都—四姑娘山—丹巴—新都桥”那条线,而是绕了道,从理县往红原方向去,其实也没别的原因,就是听说那截路人少,人少在川西就是奢侈,尤其这几年,连鱼子西这种地方都堵车堵得跟早高峰地铁口一样,你要真奔着“秘境”去,常常是到了才发现,秘境里站满了跟你想法一样的人,大家面面相觑,各自举着手机。
红原的路是真好走,柏油路黑亮亮的,一直铺到天边,两边的草原不是平的那种,是带着弧度的,像有人用巨大的手轻轻抖了一下绿色的绸布,褶子从你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雪山的脚踝,云就搭在山腰上,不飘,也不急,像谁挂上去的哈达,挂了一千年,你在这样的路上开车,是会恍惚的——觉得自己不是在路上,而是在一张明信片里移动,身边掠过的是耗牛、汽车残骸改装的路标,还有就是经幡塔,风一吹,那些五色的布片扑啦啦响,像无数人在小声念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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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个朋友老周,每次跟我去川西都要高原反应,他反应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头痛,是话多,一过三千五,他就开始讲他以前上班的事,讲他*怎么不是东西,讲他前女友怎么把他甩了,讲他爸去年走的时候他不在身边,我一开始还接茬,后来就不接了,就听着,风声、经幡声、老周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某种很奇怪的背景音,我觉得川西这地方,可能是会让人卸下点什么,气压低了,人也就不端着了。
海拔上到四千米左右,我开始有点晕,不是晕车的晕,是像喝了点酒,脑子慢半拍,看什么都隔着层纱,这时候路过一个垭口,忘了叫什么名字,只记得路边有个水泥台子,上面立着块石碑,写着“长江黄河分水岭”,我停车下来,脚落地的一瞬间,人晃了一下,风真大,我觉得自己如果张开双臂,真能飞起来,但没敢试。
天离得极近,近得不想往天上看,怕一抬头就被吸进去,云不是一朵一朵的,是一阵一阵的,像潮水,从山那边涌过来,穿过你身体,再涌向山另一边,你站在那儿,会觉得自己的密度变小了,像块被水慢慢化开的糖。
我后来在稻城住过一个晚上,半夜起来上厕所,客栈走廊里黑黢黢的,推开大堂的门,一抬头,直接懵了,满天的星星,不是撒的,是堆的,感觉要掉到地上来,银河斜着淌过去,像谁打翻了牛奶罐子,我穿着拖鞋在院子里站了二十多分钟,脖子仰酸了也没舍得回屋,那种安静是浓的,稠的,像泡在某种深蓝色的液体里,你觉得应该想点什么重要的东西,可实际上什么都想不了,大脑是空的,只有视网膜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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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去亚丁,观光车把人拉到冲古寺,再换电瓶车,说实话,亚丁的名气太大,大到我有点怕,我更怕那种“一生必来的地方”——一旦被贴上这种标签,就难免变成一场打卡任务,果然,栈道上全是人,男女老少,冲锋衣和红围巾是标配,大家走得很快,像在赶集,我不急,一个人落在后面,看路边的玛尼堆,那些石头不知道摆了多久,有些已经长出了青苔,有些上面刻着经文,笔画被风雨磨得模糊,有人往上添新石头,小心翼翼的,摆好还要退后两步看看,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走到珍珠海的时候,天开始下毛毛雨,雪山藏在雾里,只露出一点山脚,像幅没画完的画,旁边一个阿姨对着山的方向喊:“出来嘛!我花了钱来的!”大家笑,我也笑,其实我倒觉得这样挺好,全看光了反而没意思,留点遗憾,其实是给你下一次再来的理由。
这两年我写川西写得少了,倒不是不去了,是不知道该怎么写,每个季节都不一样,每次去也都不一样,有时候是草地上的野花开疯了,有时候是翻巴朗山遇大雾,五六米外看不见路,还有一次,在塔公草原边上的小饭馆吃一碗牛肉面,十五块钱,老板是个藏族小伙,问我们从哪儿来,我说成都,他说哦,我们这儿离成都不远,就是天冷,其实那地方离成都六个小时车程,但在他们嘴里,就不算远,想想也是,云上面的人,对距离大概有另一种算法。
写这篇东西的时候,我在成都的出租屋里,窗外是二环高架,车流声像永不停水的龙头,我翻着手机里的照片,找上一回去川西拍的经幡,那些彩色的布片还在飘,隔着屏幕都能听见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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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问题不是“人间值不值得”,是你在云上面站久了,回到地面,有点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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