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决定去川西之前,我刚刚结束了一段长达半年的失眠,每天夜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明明困得头疼,脑子却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滋滋啦啦地响,朋友说,你去趟川西吧,别做攻略,别定闹钟,到了那儿随便跑一跑,就好了。
我当时觉得这话挺*的。
落地成都,租了辆老吉普,沿317国道往西北走,出了都江堰,山就慢慢围上来了,天变得很低,云像是从山顶直接长出来的,车窗外的颜色开始变浓——松林的绿、草甸的黄、雪顶的白,还有路边藏族阿妈围巾上的那种红。
我是在新都桥附近的一个无名垭口停下来的,车开累了,推门下来,一脚踩进软乎乎的草地里,当时是下午四点,阳光斜着打过来,把整个山谷照成一块化了的黄油,我忽然就想跑一跑。
没有理由,真的,鞋子忘了换,还是那双底子快磨平的帆布鞋,跑出去第一步,呼进第一口风,凉的,带着草汁和牛粪混在一起的味儿,不算好闻,但特别实在,我越跑越快,手臂乱甩,也顾不上什么姿势,高原的氧气稀薄,跑了二十几步就开始喘,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可心里那个一直拧着的东西,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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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到一块突出的岩头上停下,弯着腰大口换气,抬起头,看见对面山脊上有个小黑点,那是另一个也在奔跑的人,离得太远,分不清男女,也听不见他的喘气声,但我就是知道,他也在跑,我们隔着一条深谷,各自在一个微不足道的点上,做着同一件没有意义的事。
这画面我至今记得很清楚,后来我把手机架在车顶,录了一小段自己奔跑的背影,视频里,草从中间分开,又合上,风把外套下摆吹起来,像一面没来得及降下的旗,远处的亚拉雪山安静地站着,看也不看这边一眼。
晚上住藏民家,阿佳给我倒了酥油茶,我喝不惯,又不好意思剩在那儿,就跟吃药似的一口闷了,她笑得直拍大腿,屋外起了风,吹得经幡哗啦啦响,像一大群人在小声说话,我靠在门框上,忽然想起白天那个念头——跑起来的时候,风会替你忘记。
其实风什么也没替我忘,该想的人还在,该愁的事还在,但跑起来那几分钟里,我确实没有力气去想它们,氧气不够用的时候,人会变得很诚实,脑子里只剩下“下一步踩哪儿”“胸口好紧”“再跑十步就停”,原来所谓的放空,不是把烦恼清空,而是让自己被更迫切的感受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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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又去了塔公草原,一群游客在骑马,马夫在前面牵着缰绳,慢慢走,我绕开他们,往草原深处跑了一段,这次有经验了,知道控制配速,知道用嘴呼气,跑过一片紫色小花,跑过一段牧民围铁丝网,跑了一小段再回头,车已经小得像颗白色纽扣,眼前全是草,一波一波地翻过去,像谁在抖一块看不见边的绿绸子。
我就地坐下,膝盖上有几道被草叶划出的浅痕,不疼,痒酥酥的,掏出手机回了个工作消息,回完就把网关了,低头看见鞋带散了,也懒得系。
回成都的车上,我一直循环看那段奔跑的视频,屏幕里那个跑得七扭八歪的人,似乎比镜子里的我更像自己,朋友后来问,川西好玩吗?我说,好玩谈不上,但值得去跑一跑,他不解,旅游不就是为了玩吗?
我想了想,回他:玩是给自己找乐子,跑是给自己找出口,有些地方适合打卡,有些地方适合发呆,而川西,适合奔跑,你不用认识谁,也不用证明什么,海拔四千米的风一吹,很多你放不下的事,突然就变得很轻,轻得像草尖上的光,像雪山顶上浮动的云影,像你在视频里怎么跑也追不上的那个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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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自己,一直就在前面等着,你去,就能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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