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黔西南的胃里装满酸笋，然后去川西看雪

兴义这个地方待久了，人会变得有点“懒”，不是真的懒，是那种被湿漉漉的风吹着，一碗羊肉粉下肚，就哪儿也不想去的安逸，可人这东西，骨子里又贱兮兮地向往着远方，尤其是对川西那种大开大合的景致，总怀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念想，挑了个不三不四的日子，把攒了许久的年假一休，从兴义出发，往北,再往西。

出发那天早上，特意绕到街角那家老店，吃了一碗加帽的羊肉粉，老板娘认得我，笑着说又出去耍？我说，去凉快几天，她不懂什么川西的雪山，只是叮嘱路上慢点，那碗粉，汤头浓得发白，几片带着皮的羊肉，一勺炸得酥脆的辣椒，几粒花椒，吃得人满头大汗，算是给这趟长路,狠狠垫了个底。

真正开上路，才晓得什么叫“一山有四季”，在贵州境内，路是拧着麻花往上爬的，隧道一个接着一个，车厢里的温度倒还好，只是耳朵会隐隐地胀，出了某一个长得*的隧道，天光忽然暗下来，像是被谁按下了静音键，雨点就砸下来了，毫无征兆，砸在挡风玻璃上，啪啪作响，你甚至能闻到空气里那股湿润的、混着草木腐烂气息的土腥味，这就是黔西北的脾气，阴晴不定,但爽快。

过了毕节，进入四川地界，雨倒是停了，路标上开始频繁出现“泸州”、“宜宾”的字样，鼻腔里似乎也能嗅到一股子若有若无的酒糟味，路没有贵州那么拧巴了，稍微直了些，却也少了几分野趣，两边开始出现那种漫不经心的山坡，庄稼长得并不旺盛，倒是有许多竹子，一丛一丛地扎在那里,文气得很。

车子继续往前，海拔应该是慢慢上去了，头顶的天蓝得愈发的不真实，那种深湛的蓝，像是能滴下水来，云朵的阴影投在山坡上，缓缓地移动，像一群沉默的巨兽在散步，我开始频繁地想要停车，就在一个不知名的垭口，我把车靠在路边，一下车，那股凛冽的风就灌了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冰川或者岩石的气息，与兴义清晨那种温吞吞的、带着羊肉香气的风,简直是两个世界。

我站在那里，看着远处连绵的、泛着铁青色的山脊，忽然有点恍惚，几十个小时前，我还在那个小城的回廊下，跟朋友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茶；眼前却是一片如此荒芜又壮阔的寂静，这种时空的错位感，或许就是旅行的滋味，你从一个熟悉的胃里，几经辗转，跌进了一个陌生的、更大的胸膛里。

风景总是在路上，这说法挺俗气的，但身在其中，又不得不承认，那一路，我见过了太多叫不出名字的草坡，它们泛着秋天特有的苍黄色，上面散落着黑色的牦牛，像是一幅未干的油画，我也见过了几座雪山，远远的，像是山峰上开出的白色花朵，圣洁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风从车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雪线和冷杉的味道，这味道，与兴义那碗羊肉粉的浓厚,分明是两段人生了。

晚上在某个小县城歇脚，寻了一家馆子，要了一碗红油抄手，那红油亮汪汪的，看着就让人冒汗，吃一口，麻、辣、鲜、香在嘴里炸开，和出发时那碗羊肉粉的滋味天差地别，却同样能驱散旅人的疲惫，我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路程，倦意来了，像一块柔软但沉重的毯子,落在眼皮上。

从味蕾的满足，到视觉的震撼，这一路上，我像是一个贪婪的收藏家，把所有的新鲜都吞进肚里，明天会看到什么呢？是结了薄冰的海子，还是落了初雪的山口？不想了，睡吧,把一切交给明天的车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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