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周,我妈就开始往那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里塞东西,我凑过去一看,好家伙,花花绿绿的羽绒服、两件毛衣、三双袜子,还有一包没拆封的感冒冲剂,我说妈,咱就去五天,不至于,她头也不抬,说高原上冷,你懂什么,我爸在旁边泡茶,慢悠悠补一句:听你妈的。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网上说带父母上高原累,要随时关注血氧,不能洗澡,不能跑跳,我把这些注意事项列了个清单,像小时候他们带我去春游前一天那样,一项项打勾,只不过现在角色反过来了,我得操心他们别高反,别感冒,别因为一碗面不合胃口就拉下脸。
成都出发,走雅康高速,过了泸定之后,海拔慢慢爬升,我一直盯着手机上的海拔表,从一千多跳到两千多,然后一下冲破三千米,后排突然安静了,回头一看,我爸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嘴唇有点发白,我妈紧攥着扶手,眼睛盯着窗外,却明显没在看风景,我赶紧问咋了,她摆摆手说没事,…这山怎么这么高。
到了新都桥那天傍晚,天边烧成一锅滚烫的橘红色,我妈突然精神了,拉着我爸去酒店后面的小山坡,我爸走两步就得歇,喘得厉害,但还是笑着说,这地方,像画一样,我妈掏出手机拍个不停,然后突然转过头对我说,你小时候更爱画画,让你来学美术你不学,你看这地方,随手一框就是现成的画。
她说的是我小学五年级放弃学素描的事,我都快忘了,她还记着,可能在她眼里,我永远是那个坐在小凳子上画太阳的小孩吧。
第二天翻折多山,垭口风大,经幡被吹得哗哗响,我妈戴上毛线帽,像只缩着脖子的鹌鹑,还是坚持要下去拍照,风把她头发丝吹得乱糟糟,她也不管,就站在“西出折多”那块碑旁边,让我连拍七八张,拍完看照片,她自己先乐了,说这脸被风吹得跟包子似的,我爸在旁边说,本来就挺像包子,我妈捶了他一下。
那一瞬间我觉得,他们其实没变,只是身体会累,会更早地感觉到冷,会需要儿子帮忙拧开矿泉水瓶盖,但吵吵闹闹的状态,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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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稻城的路上,我妈开始晕车,山路*来*去,她吐了两次,脸色蜡黄,我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个错误的决定,不该带他们走这么狠的路线,可她吐完漱了漱口,擦擦嘴说,没事,这景色值了。
到了亚丁景区里,我们没敢爬山,只走到冲古寺和珍珠海,栈道两边是枯黄的草甸,溪水蓝得不像话,我爸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要看看脚下的台阶,我伸过手去扶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搭了上来,不沉,好像反而更轻了,掌心的皮肤有点粗糙,像握着一块温热的树皮。
我是个写旅行的人,平时写攻略、写体验,总想用更精准的词去描述一个地方的色彩、空气、光线,可真把爸妈带到这些地方,我发现那些词都没用了,重要的不是山多高、水多清,而是你在那个瞬间,和谁一起,站在哪里,风是什么味道,反而变得次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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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稻城那天早上,我妈在酒店大堂看见陌生人领着个小女孩,那孩子一边咳嗽一边被妈妈喂药,她站住看了好一会儿,上了车之后,她突然说了句,你小时候吃药也费劲,得拌着糖水才肯喝,你看现在自己都会带父母出来旅游了。
我握着方向盘,没接话,车子开出稻城县城,远处的雪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后视镜里,我妈靠着车窗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我爸把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腿上,自己往旁边缩了缩。
海拔在下降,路变直了,我慢慢踩下油门,像载着一整车沉甸甸的、温暖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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