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螺沟小男孩儿去哪了

无边落木 成都旅游 325 0

前两天翻相册,翻到一张四年前在海螺沟拍的照片,照片里冰川灰扑扑的,天空也灰扑扑的,一个小男孩儿裹着租来的红色羽绒服,站在观景台上,对着镜头比了个耶,表情有点僵,可能是冻的,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来——这小孩儿,后来好像再也没见过。

不是丢了,也不是出了什么事,那种“再也没见过”。

那年冬天我去海螺沟,住在磨西镇上一家客栈,老板娘是个胖大姐,嗓门大,爱聊天,她说这几天山上雪厚,你们上去记得租冰爪,别舍不得那十块钱,又说我一个人来的啊?那正好,明天有个一家三口也上山,你们拼个车。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天还没亮透,我在客栈门口等车,就看见了那个小男孩儿,他爸在跟司机讲价,他妈在给他围围巾,围得有点紧,他脸被挤成一团,很不情愿的样子,七八岁吧,正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年纪,缩在羽绒服里像颗红色的炮弹。

车往山上开的时候,他一直坐在我旁边,不说话,拿手指在车窗上画,玻璃上全是雾,他先画了个太阳,又擦掉,画了个火柴人,后来车*弯,火柴人的头被甩成一条线,他妈在前排说你别乱画,那玻璃脏,他没停,又画了一个更大的。

到三号营地的时候天开始飘雪,南方孩子见到雪就疯,可他没疯,他从车上跳下去,先踩了两脚地上的薄冰,听那咔嚓声,然后蹲下去,很认真地抠了一块冰,举到眼睛前看,那冰透明,里面有气泡,有杂质,有光,他看了很久。

海螺沟小男孩儿去哪了-第1张图片-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

我站在旁边抽烟,跟他爸搭话,他爸说,他们从成都来,趁着寒假带小孩出来转转,我说这天气可能看不到日照金山,他说没事,孩子没见过雪山,看看雪也行。

缆车往上走的时候,小男孩儿整个人趴在窗玻璃上,下面是大片的冰川,灰白色的,像凝固的河流,他忽然转头问他妈:“妈,这冰是不是很多年了?”他妈说很多年了,几百万年,他又问:“那它现在是不是在慢慢化?”他妈愣了一下,说是在化,全球变暖,他不说话了,转过去继续看,鼻尖在玻璃上压出一个印子。

后来到了观景台,雪大了,风也大,很多人拍完照就回室内去,小男孩儿没走,他站在护栏边上,把手套摘了,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雪花落在他手上,很快就化,他重复了好多次,手心都冻红了,他妈喊他回来,他像没听见,他爸过去把他手拉回来套手套,他也没反抗,就是有点发呆。

我快门按下去的时候,他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镜头里的他,红色羽绒服,帽子歪着,嘴角还沾着一点巧克力,眼神不知道落在哪儿,那个比耶的手势,像是顺便举起来的,没什么力气。

后来下山的时候,他在我旁边又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更后靠在他妈肩膀上,我听见他迷迷糊糊说了一句话,好像是什么“没摸到”,他妈没听清,问他没摸到什么,他没应,我猜,他可能想说,没摸到雪,因为刚落下来就化了。

海螺沟小男孩儿去哪了-第2张图片-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

在磨西镇分开的时候,他爸跟我握了握手,说以后有机会再一起玩,小男孩儿朝他爸身后躲了躲,没说话,我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幅度很小。

之后我们当然没有再见。

后来我写过好几篇海螺沟的文章,写冰川,写温泉,写日照金山的概率统计,写磨西镇的老街有多么适合发呆,但从来没写过这个小男孩儿,因为不知道怎么写,写出来总觉得像个编的故事,或者像那些旅游号惯用的“旅途中遇到的人”的煽情套路,但今天翻到照片,突然觉得,应该写写他。

我还查了一下,海螺沟冰川确实在消融,有数据说,过去几十年,冰川末端后退了将近两公里,数字很冷,比我那天在观景台上吹的风还冷,那个小男孩儿现在应该上初中了吧,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天的事,也许记得,也许早就忘了,小孩子忘性大,可能只记得那个鸳鸯锅底一样的温泉池子,或者客栈老板娘塞给他的一把花生糖。

但我老是会想,他那天晚上回客栈之后,有没有跟他妈说,手套里面全是湿的。

海螺沟小男孩儿去哪了-第3张图片-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

我放大照片看了看,他身后还能勉强看见冰川的一角,阴天,灰白色的,几乎要和天空糊在一起,他的红色羽绒服那么旧,领口有块污渍,像洗不掉的酱汁,我记得那天他吃的巧克力是德芙的,好像是他妈从包里翻出来的,掰了一块给他,他咬的时候掉了一点在拉链上,他也懒得擦。

这大概就是旅行吧,你遇到一个人,过了几小时,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里,海螺沟的雪还在下,冰川还在消融,那个小男孩儿,可能正在某个教室里上课,窗外没雪,只有阴天,他也许不会再想起,自己曾经把手伸出护栏,想接住那些落下来就没了的雪,他的掌心是热的,雪在那里留不住,就像某些人,在你的记忆里就那么经过了一下。

不过还好,我留下了那张照片,他比着耶,表情有点不情愿,身后是正在慢慢消失的冰川,至于那个没摸到的雪,他以后还会看到的,在别的地方,如果他还想伸手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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