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已经过去小半个月了,我坐在成都的出租屋里,还是经常想起那头牛。
不是想它有多*,是想那个藏族大哥蹲在路边抽烟的样子,还有他更后跟我说的那句话:“钱能赔,但牛不是钱。”
十月中旬,我和两个朋友走川西小环线,从康定出发,过折多山,往塔公草原方向开,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天蓝得发硬,云低得像是能伸手揪下来一片,一路的雪山、草甸、经幡,怎么拍怎么好看,我坐在副驾刷相机里的照片,嘴里叼着半根牦牛肉干,还跟开车的阿凯说,这趟回去能剪三条视频,流量稳了。
然后突然“咚”一声,车头一沉,整个车像是被谁从前面猛地拽了一把,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前挡风玻璃裂出一大片蜘蛛网。
车停了。
车里三个人,没人说话,过了大概五秒,阿凯才骂了一句脏话。
我抬头一看,车头凹进去一大块,保险杠掉了半截,离车五六米远的公路上,躺着一头黑乎乎的牦牛,后腿还在抽,血顺着路面往下淌,在阳光底下特别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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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是人家的牛。”
第二个念头是:“这得赔多少钱。”
第三个念头,很不好:“还好不是人。”
我们还没来得及下车,路边山坡上已经有人在喊了,一个穿藏袍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从山坡上冲下来,边跑边喊,声音又尖又急,我听不懂,但能听出来那种疼。
他跑到牛跟前,先是愣了两秒,然后蹲下去摸它的头,牛已经不抽了,眼皮半阖着,他就那么摸着,嘴里一直念叨,像在跟它说话,后来他抬起头看我们,眼睛是红的,但没有骂人,也没有动手。
我们三个站在车旁边,没人敢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我走过去,用我仅会的那几句藏族问候语,低声说了一句:“大哥,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
他没理我,又过了几分钟,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路边蹲下,从怀里摸出一包软红塔,抽出一根,点上,抽得很慢。
后来他开口了,普通话带着很重的藏腔,但能听懂:“这牛,我养了七年,它认得我的声音,我早上放它上山,它都自己回来,没回来。”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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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凯小声问我:“要不要报警?还是叫保险?”
我说:“先等一等。”
我们三个人也蹲在路边,跟那个大哥隔着三四米,谁也没说话,风很大,吹得经幡哗哗响,远处有个喇嘛庙的金顶在太阳下发亮,这画面本来是我要拍进视频里的,现在看起来,全变了味道。
后来过来几个骑摩托的牧民,把牛围住,用藏语商量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汉语好点的,跟我们说:“这种牦牛,市场上要一万多,你们看怎么处理。”
我下意识说:“我们报保险吧。”
那个大哥看了我一眼,说:“保险能赔它的命吗?”
我不说话了。
更后等了两个多小时,保险定损的人来了,拍照、打电话、走流程,那个大哥一直没怎么说话,偶尔有路过的车停下来问情况,他就摆摆手,他儿子后来也来了,二十出头,穿个皮夹克,一下摩托车就冲我们吼,被大哥一把拽住了,用藏语吼了他几句,那孩子低头站在一旁,眼睛红得比大哥还厉害。
走的时候,我们把身上的现金全掏出来了,凑了四千多,塞给大哥,他不要,他儿子也不要,更后是那个汉语好的牧民说:“给牛的主人,他收不收是他的事,你们给不给是你们的态度。”
我们就把钱塞在他摩托车的后座箱里,说了好几遍“对不起”,然后开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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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能开,但前脸撞成那样,一路上像个小丑,谁也没聊天,塔公草原也没去,直接回了新都桥。
第二天,我发了一条朋友圈,没配图,就一句话:
“在川西,牛不是牲畜,是牧民家里的一口人,别开太快,别只盯着取景框。”
后来我翻到阿凯的行车记录仪,看到撞牛前五分钟的画面:路很空,两边草甸上全是牦牛,有些在路边慢悠悠地走,有些干脆躺在路中间,我还在对视频竖大拇指,说“这感觉太自由了”,下一秒,镜头猛地一晃,声音就断了。
其实有些牛,你根本来不及刹,它们不看路,也不怕车,因为那是它们的家,是我们这些外来的车,闯进去了。
现在写这篇文章,不是想劝退谁,也不是想站在道德高地上说什么,只是想告诉每一个准备去川西的人:你把车开到那片草原上的时候,命是你的,但你不能只当它那儿是风景。
那个藏族大哥更后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你们下次来,开慢点,牛没了可以买,但有些东西没了,买不回来。”
我当时没接话,现在我想说:大哥,我知道了。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真正的道歉,但我把车修好以后,没再往塔公走,有些路,可能真的要等自己心里也修好了,才敢再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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