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去川西，在垭口被广东话救了

朋友发来一张折多山垭口的照片，配文是“你就说像不像撒了糖霜的巧克力蛋糕”，我正在广州的出租屋里对着电脑改第三版方案，窗外是回南天湿漉漉的墙皮，三分钟后我买了去成都的机票，没做攻略,只往背包里塞了两件抓绒和半包没吃完的喉糖。

落地成都那天，接机的师傅说“你一个人去川西啊”，语气像在说“你一个人去跳广场舞啊”，我笑笑没接话，其实心里也打鼓，上一次上高原还是大学时候，和室友在玉龙雪山台阶上互相搀扶着喘成风箱，那时候年轻,觉得喘不上气也是一种浪漫。

从康定开始就没什么信号了，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外面山体上挂着经幡，风一吹，彩色的布条像在集体深呼吸，旁边坐了个穿藏袍的大哥，一路用我听不懂的语言打电话，声音洪亮，像在唱歌，我塞着耳机装睡，其实是想把心跳声听清楚一点——不知道是高原反应还是别的什么,胸口一直闷闷的。

到新都桥已经傍晚，青旅老板说今晚有露天电影，放《星际穿越》，院子里坐了几个人，裹着毛毯，手里端着酥油茶，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电影放到库珀在五维空间里推书那一段，突然有人小声说“饮茶啊，饮茶先啦”,是广东话。

我心里一动，回头看见一个穿黄色冲锋衣的男生举着手机在拍屏幕，嘴里还在嘟囔“呢个镜头我睇咗十几次”，我没忍住笑出声，他转过头，眼睛在手机屏幕的光里亮晶晶的：“你听得明？”我点头：“我佛山嘅。”

后来知道他也是一个人出来的，从深圳来，摄影爱好者，叫阿豪，他给我看他相机里的照片，大部分是路边的野花和趴在地上的土狗，他说他不太会拍风景，只喜欢拍“有呼吸感的东西”，我翻到一张，是个藏族阿妈靠在墙边捻佛珠，阳光刚好打在她手背上，青筋像地图上的河流，我说这张好，他挠挠头说“啱啱先影嘅”。

第二天我们临时拼了个队，一共四个人，另外两个是重庆的情侣，女生叫小满，男生叫大志，两人从大学谈恋爱到现在，吵架的方式是互相拍丑照发朋友圈，出发去稻城之前，小满一边涂防晒一边用重庆话吼大志：“你那个氧气罐买贵了晓得不，网上才十五块！”大志在副驾驶回头冲我挤眼睛：“她这种属于高原型甲亢。”

翻海子山的时候我开始剧烈头痛，像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后脑勺，阿豪翻遍自己背包找布洛芬，只掏出一包虾条和一罐凉茶，小满从自己包里精准掏出两粒药，又递过来一支葡萄糖：“喝嘛，甜得打脑壳。”我仰头喝了，果然甜得皱眉，大志在旁边笑：“信我，比爱情还甜。”

到稻城那天下午天气转坏，云层压得很低，像要擦着我们的帽檐，景区里游客不多，偶尔遇到几个，也都裹成粽子的模样，长线徒步到牛奶海那一段，我几乎是走三步停一步，阿豪走在我前面，时不时回头说“慢慢来，唔使急”，他说话总是那样，轻飘飘的，像在*人，我喘着粗气说：“你讲广东话个阵真系好似我阿妈。”他愣了下,然后笑得蹲在地上。

回程遇到一辆自驾车陷在泥里，车身倾斜，旁边两个女生蹲在路边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大志二话没说往那边走，小满在后面翻出拖车绳跟上去，阿豪和我也去帮忙推车，轮胎在泥里打转，甩了一裤脚泥点，车里那个甘肃口音的大哥一直说“谢谢谢谢，到了前面我请你们吃大盘鸡”，推车的间歇，阿豪小声跟我说：“你觉唔觉得，出嚟玩呢啲意外反而更难忘。”

后来我们真的在理塘组团吃了一顿大盘鸡，土豆炖得糯烂，鸡肉咬下去满口香料味，我们五个人加上那两个女生，挤在一张圆桌旁，聊各自从哪来，又要往哪去，甘肃大哥说他已经出来第四十天了，从嘉峪关一路往南，准备开到芒康再折返，两个女生是大学室友，一个刚辞职，一个刚失恋，说走就走,连路线都是现查的。

临分别前我们加了个群，群名叫“缺氧但不缺德”，阿豪把那张藏族阿妈的照片设成了群头像，第二天各奔东西，我和阿豪坐大巴回康定，小满和大志去色达,甘肃大哥继续往西。

从康定回成都的大巴上，我睡了一路，阿豪塞给我一包话梅，说“呕嘅时候食”，我没吐，但话梅还是吃完了，到成都东站，离他的动车开还有两个多小时，我们去旁边的面馆各吃了一碗担担面，他说他打算接下来去大理，拍苍山脚下的早集，我说我回佛山继续改方案，他笑了笑，说：“出嚟行下，返去就会觉得，啲嘢冇咁难顶啦。”

我们在地铁口分开，他坐二号线，我坐七号线，进站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黄色冲锋衣已经被人流吞没了。

那个群到现在还偶尔会响，大志发来色达雪景，小满在下面回复“拍成呢样仲好意思发”；甘肃大哥晒出芒康路边的野温泉，说水温刚好，泡了二十分钟不想走；两个女生在群里发来她们在青旅遇到的一只猫,问大家帮它取个名字。

阿豪更近一条消息是上周发的，他到了大理，发来一张早集照片，是卖花的老奶奶在给穿白族衣服的小姑娘别头花，他写：“有呼吸感。”

我存了那张照片，然后继续打开文档,但没再觉得那么难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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