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的十二张脸

在成都集合那天晚上吃火锅,我数了三遍人头，总觉得少一个，后来才发现自己没把自己算进去，十二个人，两辆车，第二天一早往川西开，这个数有点别扭，后来回想，正好凑成了这一路十二种脸色。

出成都才一个多小时,就有人开始喊冷，国庆前，成都还三十度，过了二郎山隧道，天阴下来，风呼呼的，十二个人像剥洋葱一样往身上套衣服，服务站里冲锋衣五颜六色摊了一地，有个女生忘带厚外套，临时在路边摊买了一件印着“318此生必驾”的，一百二，后来在色达被冻得嘴唇发紫，那件衣服起了大作用。

第一天翻折多山,刚到垭口就起雾，什么也看不见，有人蹲在经幡下面啃士力架，说这叫“高原早午餐”，一个男生的无人机刚飞起来就没信号，眼睁睁看着它往山谷里飘，从此再没回来，他坐在石头上抽了根烟，说这无人机跟了他三年，拍过青海湖，拍过三亚的日出，更后埋在了川西的雾里，我们都不知道说什么，旁边卖牦牛串的藏族大哥递过来一串，说：“吃嘛，吃饱了不想家。”

晚上的新都桥已经冷得不像话,客栈老板在院子里生了炉子，十二个人围坐一圈，没人看手机，因为网太差，有人掏出吉他，只会弹半首《平凡之路》，大家就哼那半首，哼了三遍，后来老板端出一壶酥油茶，说慢慢喝，头不疼，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浅，听见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像有人在屋顶撒豆子。

第二天去塔公草原,远远看见雅拉雪山露出个尖，大家都在尖叫拍照，有个女孩反而哭了，说是第一次看见雪山，不知道为啥眼泪就下来了，她蹲在草地里哭，我们谁也没劝，就站在旁边看着，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后来她自己站起来说，没事，就是觉得人太渺小了。

中午在八美镇吃面,小店只卖牛肉面和素面两种，老板娘说素面也要用牛肉汤煮，所以都有牛肉味，有人说那就都算肉面吧，老板娘一本正经地说不行，素面里的肉是汤里的，看不见不算，我们笑了半天，觉得这话特别有哲理。

下午赶路,车在盘山道上慢慢爬，有人晕车，吐了三次，没人抱怨，前排的默默递塑料袋，后排的摇下一点窗户，车里放着八三夭的歌，声音不大，刚好盖过外面的风声，开车的男生说，这种路开着不困，因为每个弯都不一样。

色达是第三天到的,天阴，云压得很低，红房子密密麻麻铺满山坡，游客不多，有喇嘛在修房子，一锤一锤敲石头，节奏很慢，我们沿着台阶往上走，喘得厉害，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有个老奶奶坐在*角卖手串，不吆喝，就安静地坐着，我买了串青稞色的，十块钱，她对我笑了笑，牙不太齐，但笑得真。

下山的时候下起小雨,路滑，大家互相拽着袖子慢慢走，没人说话，只有雨打在伞上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诵经声，那一刻十二个人好像变成了一个人，又好像每个人都很孤独，但孤独得挺舒服。

更后一天回成都,路上堵车，堵了四个小时，车里有人睡觉，有人吃薯片，有人翻看这几天的照片，开车的男生忽然说，等我们老了，也许还会记得那串十块钱的手串，而不是什么网红打卡地，没人接话，但我知道大家都在点头。

到成都已经是夜里十点,十二个人在路边吃了碗抄手，辣得个个冒汗，然后各自打车散进城市的灯火里，像十二颗水珠落进一片海。

我后来想,旅行这事儿，说到底不是看风景，是看人，看那些在路上短暂相遇的、一起吹过风淋过雨的人，他们也许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但某种东西留在那儿了，留在海拔四千米的风里，留在雾散不开的折多山上。

川西还是那个川西,人来人往，只是那十二张脸，我觉得我会记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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