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川西,我把魂丢在了雪线之上

无边落木 四川旅游 446 0

凌晨三点四十分,闹钟响的时候,我正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岩羊,在流石滩上跳来跳去,向导老周在帐篷外头咳嗽了一声,那声音短促、发干,像石头砸在冻土上,我摸黑套上抓绒衣,拉链卡住了,扯了三下才拉上,手指头有点僵,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没睡醒。

外面黑得不像话,头灯的光柱打出去,能看见雪粒斜着飘,细密得像谁在天上筛面粉,老周递过来半壶热酥油茶,壶身**洼洼的,茶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我灌了一大口,烫得舌尖发麻,咸味混着奶香从喉咙里滚下去,人才算真正醒了。

我们要爬的这座山,在川西不算出名,海拔五千二,山形也不险,就是那种本地人嘴里“磨脚底板”的雪山,正因为不出名,来的人少,碎石坡上还能看见岩羊的蹄印,像一串串小小的问号,从雪线一路排上去。

四点半出发,头一个小时全在树林里钻,冷杉的枝桠上挂满了松萝,灰绿色的,活像老头的胡子,我踩断了一根枯枝,“啪”一声脆响,惊起一只什么鸟,扑棱棱从头顶蹿过去,老周走在前面,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下一只脚,他的呼吸声很有节奏,呼——吸——呼——吸,跟山里的风一个频率。

我问他:“老周,你爬了多少回这山?”

他头也没回:“记不清了,二十多年,每年少说十几趟。”

“腻不腻?”

在川西,我把魂丢在了雪线之上-第1张图片-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

他停了一下,用登山杖拨开前面的矮杜鹃丛。“山不腻我,我也不腻它。”说完又补一句,“你们城里人爱说征服,我们不说这个,山让你上去,你就上去了,它要不让,你连雪线都摸不着。”

这话说得我有点愣神。

天亮得突然,就是那么一转头,东边的云裂开一条缝,金光像融化的铁水一样泼下来,把对面的山脊浇成了红铜色,我喊老周看,他正蹲在一块石头边系鞋带,抬头瞥了一眼,说:“天天这样,有啥好看的。”可我看他嘴角翘了一下。

过了四千五,树没了,整个山坡开始变得空旷,也脆弱,流石滩上全是风化破碎的页岩片,踩上去“嚓啦嚓啦”响,像踩着一地碎瓦,风大起来,带着冰碴子,刮得脸生疼,我把魔术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睫毛上很快结了一层薄霜,眨一下眼,眼前就模糊一下。

这时候我的呼吸开始乱了,肺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呼哧呼哧地响,吸进去的空气又冷又薄,刀子一样割着喉咙,两条腿酸得发颤,每抬一步都要咬着牙,我数着自己的步子,走二十步就停下来拄着登山杖喘半分钟,然后再走二十步,老周也不催,他站在前头一块大石头旁边,背对着风,点了一根烟,烟雾刚吐出来就被风扯散了,跟没抽一样。

“快了,再往上两百米就到雪线了。”他说。

我抬头看,雪线就在那儿,一道明晃晃的界线,把灰褐色的山切成两半,上面白得刺眼,下面荒凉得让人心慌,说来也怪,人在筋疲力尽的时候,看见目标就在眼前,反而会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不是委屈,就是身体的某种东西被抽空了,眼泪自己往上冒。

十点十七分,我踩上了雪线。

在川西,我把魂丢在了雪线之上-第2张图片-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

那是一种很难跟没登过雪山的人形容的感觉,脚下“咯吱”一声,登山靴陷进积雪里,风停了,不是完全停,就是忽然间所有的声响都被吸走了,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雪是那种细粉状的,一踩一个*,脚印边缘光滑得像是用模子刻出来的。

我蹲下来,摘掉手套,抓了一把雪,入手即化,冰得掌心发麻,我攥了一下,雪水从指缝里滴下去,滴在雪地上,砸出几个小小的*,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没有工作,没有房贷,没有那些甩不掉的破事,甚至没有“我”这个念头,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这雪,像这风,反正不是平日里那个一百四十斤的俗人了。

老周走上来,递给我一块巧克力,又黑又硬,咬下去像咬蜡烛,我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笑啥?”他问。

“我觉得我现在才像个人。”

他没听懂,或者说他听懂了但觉得没意思,他掏出保温杯,倒了半杯热水在杯盖里,热气腾腾地冒,我看着他,五十来岁,面皮黑红,眼窝深陷,皱纹密得像干涸的河床,他是这山的一部分,就像那些石头,那些冷杉,甚至是那些时不时的雪崩残迹,可我呢?我是来干什么的?写文章?找素材?吸粉?

说不清楚,反正不是来征服。

下山的时候,我在雪线上坐了很久,看云从脚下的山谷里漫上来,灰白色的,像极慢极慢的潮水,淹没了来时的路,我掏出手机想拍照,发现没电了,也罢,有些东西拍不下来,也写不出来,你就得亲眼去看看,亲脚去踩踩,在离天更近的地方,把魂丢在那儿一会儿。

在川西,我把魂丢在了雪线之上-第3张图片-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

回到营地已经下午三点,帐篷里闷出一股潮气,混着睡袋的羽绒味,我瘫在防潮垫上,连靴子都不想脱,老周在外头煮面,酱包里加了把野葱,香气顺着风钻进来,勾得胃里一阵阵发紧,天还没黑透,星星已经出来了,亮得不真实,像谁用针在深蓝色的布上扎的窟窿。

那一晚,我睡得极沉,梦里没有岩羊,没有雪,只有一片无边的、安静的灰。

回家了之后,很多个加班的深夜,我会突然停下来,闭上眼,耳边好像还能听见雪线之上,那时的寂静,那寂静不是空的,它是满的,满得能溢出来,把那些焦躁的念头都泡软了。

有朋友问我:“川西到底有什么好?去了一次还要去。”

我想了想,说:“大概就是,你在那儿能把丢掉的自己,捡回来一小块吧。”

至于哪一块,我也说不上来,但每回去川西,雪线就在那儿等着,白花花的,像一张没写过的纸,你往上踩一步,就是一个脚印,山不介意你留什么,也不介意你拿走什么,它只是在那儿,几万年了,看那些牦牛、岩羊,还有我们这些一脚深一脚浅的人,来来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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