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安阳出发去四川,这念头一起,心里就像有只猫在挠,安阳是什么地方?是殷墟的黄土,是甲骨文的刻痕,是那种沉甸甸的、带着青铜锈迹的厚重,而四川呢?光是念出这个名字,舌尖仿佛就尝到了花椒的麻、辣椒的烈,耳朵里灌满了茶馆的喧嚷和江水的奔腾,这一路,不是简单的地理位移,倒像是一场从历史深处走向烟火人间的“叛逃”,一次从庄重庙堂奔向鲜活江湖的穿越。
火车吭哧吭哧地开,窗外的景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替换,华北平原那一望无际的、规整的麦田或玉米地,渐渐被起伏的丘陵揉皱,绿色不再是平坦的毯子,而是有了脾气,一股脑地涌起来,浓得化不开,空气也变了,在安阳,空气是干燥的,带着尘土和阳光晒过后的味道;而一入川,那股潮润的、混杂着植物清甜与隐约食物香气的水汽,便软软地贴上来,包裹住每一个毛孔,这变化让人有些无措,又隐隐兴奋,就像脱下了挺括但束缚的正装,换上了一件宽松舒适的旧麻衫。
第一站自然是成都,走出车站,那股子闲散又热烈的市井气劈头盖脸砸来,瞬间就把火车上的那点疲惫和“历史感”冲得七零八落,在安阳,我们看的是三千年前的卜辞,琢磨的是王侯将相的祭祀与征战;满眼皆是此时此刻的、蓬勃的生命力,宽窄巷子的人流摩肩接踵,不是为了朝圣,就是为了那口吃的,为了那份看热闹的惬意,我坐在人民公园的鹤鸣茶馆,竹椅吱呀一响,一杯盖碗茶沏上,看着旁边的大爷们娴熟地掏着耳朵,眯着眼,享受得仿佛神仙,忽然就懂了什么叫“巴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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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巴适”,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生活哲学,它不像中原文化里那种“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宏大叙事,它更关注的是“此身、此地”的舒坦与滋味,在安阳的殷墟,你感受到的是时间的纵深感,是文明的重量;而在成都的街头巷尾,你触摸到的是时间的宽度,是生活本身的热度,一个教你仰望与沉思,一个拉你坐下,告诉你:“先吃了这碗红油抄手再说。”
四川的滋味,远不止一碗抄手,那滚沸的火锅,才是真正的江湖,当我面对那一锅翻腾的、铺满花椒和辣椒的红油时,感觉比面对司母戊鼎还要震撼,鼎是静的,承载着礼制与威严;火锅是动的,咆哮着,吞噬一切,又融合一切,毛肚、鸭肠、黄喉……这些在别处可能被轻视的“边角料”,在这里被投入滚烫的江湖,经历一番激烈洗礼,便脱胎换骨,成了无上美味,这像极了这片土地的性格:泼辣、包容、充满生命力,能把最寻常甚至粗粝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热火朝天。
从成都的平原再往西走,风景的脾气就更大了,都江堰的水,不是黄河那种“奔流到海不复回”的决绝,它被李冰父子驯服,变得智慧而温柔,分成股,织成网,千年如一日地滋养着天府之国,这水利工程里透出的,不是征服自然的蛮力,而是顺应天时的巧思,是一种充满烟火气的、实用的伟大,再往后的青城山,满山苍翠,幽意袭人,道观藏在山林深处,香火气混着草木香,这里没有中原名山那种帝王封禅的隆重感,更多的是“道法自然”的逍遥与隐逸,走在湿滑的石阶上,听着隐约的钟声,你会觉得,四川的山水,不是用来朝拜的,而是用来浸润身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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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我总忍不住拿安阳来做比较,安阳像一本用甲骨文写就的、严肃深奥的典籍,需要你正襟危坐,屏息凝神地去解读;而四川,则是一本活色生香的、用方言写成的市井小说,封面可能沾着油渍,内页画满了插画,你随时可以翻开,从任何一页读起,都能立刻被拽进它喧闹又温柔的故事里。
回程的飞机上,我从舷窗往下看,那片墨绿色的、起伏的土地渐渐变小,嘴里似乎还残留着花椒那令人颤栗的麻,耳边依稀还有茶馆的嘈杂和江水的流响,我知道,我带走的不仅是一张张照片和几包火锅底料,更是一种对生活截然不同的体验和想象。
安阳教给我的是“根”的深沉,是文明的源远流长;而四川,这个遥远的“他乡”,却慷慨地赠予我一片“江湖”,那片江湖里,有滚烫的油,有麻辣的味,有闲适的茶,有奔腾的水,更有一种把每一天都过得淋漓尽致的热望,从安阳到四川,我从一片厚重的甲骨,走到了一口沸腾的火锅前,这趟旅行告诉我,人生或许既需要甲骨文那样的深刻铭刻,也需要火锅这般痛快淋漓的滚烫,前者让我们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后者则让我们有勇气,把当下的日子,过得活色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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