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三峡,大多数人脑子里蹦出来的肯定是湖北宜昌那一段,长江三峡的名气太大了,大到几乎成了“三峡”二字的全部注解,但如果你摊开地图,顺着长江往上游看,手指划过重庆,再往上,进入四川盆地东缘,那里,其实藏着一段更“野”、更“江湖”的三峡,我管它叫“四川三峡”,或者说,是三峡故事在四川的悠长回响。
这趟旅程的起点,有点误打误撞,本来是想去川东找些冷门古镇,却在当地一位老船工嘴里听到了“小三峡”、“小小三峡”的说法,他抽着叶子烟,眯着眼看江面:“要看三峡那个‘劲’,不一定非往下游挤,我们这儿的水,脾气更躁,故事都藏在山缝缝里头。”
他说的,就是大宁河上的小三峡(龙门峡、巴雾峡、滴翠峡)和小小三峡(三撑峡、秦王峡、长滩峡),它们不在传统长江干流上,而是支流里的秘境,当我真的坐上那种老旧的机动小船,“突突突”地驶离巫山县城码头时,感觉瞬间就对了,长江三峡的游轮太宏大、太规整了,像在参观一个举世闻名的博物馆,而在这里,船小,离水面近,发动机的噪音和略带柴油味的风包裹着你,两岸的山崖几乎是贴着船舷压过来,那种压迫感和亲密感,是截然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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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碧绿碧绿的,绿得像一整块流动的翡翠,和长江的浑黄完全是两个世界,山势奇绝,石灰岩的崖壁被千万年的水汽和风雕刻得鬼斧神工,导游的解说词里少了那些耳熟能详的诗词典故,多了些本地山民口耳相传的野趣:哪块石头像只蹲着的猴子,哪个山洞以前是土匪藏宝的,哪段河谷在枯水期能走出悬棺的痕迹……听着不像是标准答案,倒像是山与河自己讲的故事片段。
最有意思的是换乘更小的乌篷船进入小小三峡,船工用长竹篙一点,船便滑进仅容一船通过的狭窄水道,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篙子拨动水流的清响,和岩壁上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光线也暗了,抬头看天,真的只剩“一线”,船工不说话,只是偶尔提醒你低头避开垂下的藤蔓,这种沉默的航行,反而让感官全打开了,你能闻到岩石潮湿的苔藓味,看到崖缝里倔强生长的小树,伸手就能触到沁凉的河水,这里没有“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潇洒快意,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沉浸式的探寻,仿佛闯入了大地沉睡的褶皱里。
在大昌古镇歇脚时,这种“江湖”感更具体了,这个因为三峡工程而整体原样搬迁的古镇,像一部凝固的时光胶片,新址复建得规整,但走在青石板路上,看着那些明清的老房子,你依然能想象它作为大宁河“盐道”枢纽时的喧嚣,当年,这里的码头必定是帆樯林立,脚夫、盐商、船工、旅客在此汇聚,茶馆里谈着生意也交换着远方的消息,如今繁华褪去,只剩下老人坐在门口安静地晒太阳,猫在屋檐下打盹,我在一家老茶馆坐下,五块钱一碗的本地粗茶,可以喝到日落,老板不怎么招呼客人,自己听着收音机里的川剧,那种闲散和自足,是很多热门古镇早已丢失的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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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我总在对比,长江三峡,像一位饱读诗书、名满天下的鸿儒,他的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历史的重量,令人肃然起敬,而四川境内的这些山水,则更像一位隐居深山的侠客,身怀绝技却少为人知,脾气藏在嶙峋的山石和湍急的河湾里,故事则散落在古镇的茶馆和船工的闲谈中,它不负责承载整个民族的宏大叙事,它只关乎一方水土、一段水路、一群靠水生活的人的具体悲欢。
离开那天,又见到那位老船工,他问我感觉如何,我想了想,说:“好像看到了三峡年轻时候的样子。”他咧开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是吧?水更活,山更野,没那么多规矩。”
是啊,旅行有时不必总追逐那个最著名的地标,在主流叙事的边缘,那些被忽略的支流与褶皱里,往往藏着山河更原始、更生动的表情,四川三峡,就是这样一个表情,它或许不够完美,不够精致,却有一种未经彻底驯服的“野”趣和带着烟火气的“江湖”味道,这味道,值得你逆流而上,亲自来尝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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