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出发，九寨沟跟团三日游，一场被时间追赶的彩色梦境

早上六点，春熙路的天还没完全亮透，旅游大巴的轮廓在灰蓝色的晨雾里像个巨大的甲虫，车门“嗤”一声打开，吐出冷气和导游小刘精力过剩的招呼声，车里已经坐了大半，空气里浮动着包子味、咖啡味，还有那种集体出行特有的、微妙的兴奋与困倦交织的气息，我的三日跟团游，就在这种半梦半醒的黏稠感里,仓促地开始了。

车子驶出成都平原，高楼渐次矮下去，天空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越擦越亮，导游小刘握着话筒，开始他熟练的表演：行程介绍、注意事项、九寨沟的传说……信息像窗外的景色一样掠过，有人认真听，有人补觉，有人举着手机拍不断后退的街景，我靠在窗边，忽然觉得，跟团游像一场被精密编排的舞台剧，我们都是拿着统一时间表的演员，奔赴同一个名为“九寨沟”的华丽布景，自由？那是散客的奢侈品，我们购买的，是一种“被安排妥当的风景”。

中午在茂县附近一个巨大的旅游餐厅停车，呼啦啦一车人涌进去，圆桌、转盘、标准化的“团餐八菜一汤”，味道谈不上惊喜，但热乎，管饱，邻座一对老夫妻，小心地剥着白水煮蛋，轻声商量着下午要不要吃晕车药，这种琐碎的、共享的节奏，是独自旅行时没有的滋味，饭后继续赶路，车窗成了流动的画廊，岷江在深谷里奔腾，是混浊的土黄色，与我想象中九寨沟的碧蓝相去甚远，山势越发陡峭，隧道一个接一个，车厢里忽明忽暗，像穿越时光的甬道，偶尔瞥见山腰上羌寨的碉楼，沉默地立在云里,提醒你这片土地的古老。

傍晚时分，终于抵达沟口，酒店是预想中的标准间，干净，但缺乏个性，晚餐后是“自由活动”，其实也无非是在酒店附近几条挤满旅游纪念品和牦牛肉干店的街上走走，空气清冷，带着高原特有的锋利感，我买了一杯包装花哨的“青稞奶茶”，味道甜得发腻，但捧在手里很暖和，早早睡下，心里惦记着明天的重头戏,竟有些小学生春游前的忐忑。

第二天才是真正的“九寨沟日”，景区大门气派非凡，游人如织，换乘观光车，像被放入一条设定好程序的风景传送带，车上有讲解，但在一片“哇”“快看”的惊叹声里，变得断断续续，第一个震撼是五花海，怎么说呢，就像有人把全世界的蓝和绿都打翻了，又用最温柔的笔触调和在了一起，钴蓝、湖蓝、翠绿、鹅黄……层层叠叠，清澈得能看见水底沉睡的古树，钙化的枝干洁白如骨，在荡漾的波光里，像一场做了千年的梦，阳光好的时候，水底的颜色会蒸腾起来，晕染开，整片海子成了一块巨大无比的、流动的宝石，我挤在观景台的人堆里拍了几张照片，却发现镜头根本无法收纳那种磅礴的、有生命力的瑰丽，它美得过于标准,甚至让人有一瞬间的恍惚和不真实感。

接着是珍珠滩瀑布，老版《西游记》片尾曲里唐僧师徒走过的那个地方，水流从宽阔的钙华滩上漫溢而过，撞成万千颗跳跃的珍珠，哗哗声不绝于耳，不是震耳欲聋，而是一种充满韵律的白噪音，能洗掉耳蜗里所有城市的喧嚣，沿着栈道走，水汽扑面，凉丝丝的，很多穿着藏服拍照的游客，鲜艳的衣裙在山水间格外醒目,也是一种风景。

中午在诺日朗服务中心用餐，自助餐，选择不多，价格不菲，下午继续“赶场”：镜海倒影如画，可惜我们到时已有微风，破了那面完美的镜子；长海是海拔最高的海子，像一位沉睡在高山怀抱里的冷美人，沉静、蔚蓝、辽阔；五彩池小巧玲珑，颜色却最是浓烈奇幻,像大地最隐秘的一块调色盘。

一整天，我的状态就是在“下车—拍照—惊叹—上车”的循环里，风景是顶级的，但观赏的过程却充满了一种高效的、被驱赶的疲惫，栈道上永远人流不息，想找个安静角落对着湖水发会儿呆，都成了奢侈，最美的景色，似乎都隔着一层手机屏幕，或是前面游客的肩膀，我忽然想起导游早上开玩笑的话：“我们是来‘验收’风景的。” 可不是么，验收一个个大名鼎鼎的“景点”，在清单上打勾,然后装进记忆和存储卡。

第三天，回程，车子在来时的路上奔驰，景色依旧，但心境已不同，去时是满心的期待和新鲜，回时是沉甸甸的满足与淡淡的倦意，导游小刘大概也累了，话筒安静了许多，车里放着一些舒缓的藏语歌曲，有人昏睡，有人整理照片,有人望着窗外发呆。

我翻看手机里几百张照片，每一张都很美，美得像明信片，但我知道，我带走的九寨沟，是片段式的，是经过观光车和栈道规划好的，是和千百人一起共享的视觉盛宴，它少了些偶然邂逅的惊喜，比如一条僻静小径，一片无人打扰的落叶,或者与当地人不经意的闲聊。

这就是跟团的意义吧，它用紧凑的时间、周全的安排，为你兜住了一个瑰丽的梦的底，它免去了你规划路线、抢订门票、寻找交通的所有烦恼，让你在最短时间内，高效地“占有”了这片天堂般的色彩，对于时间有限的都市人来说,这或许是最务实的选择。

当成都平原的轮廓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熟悉的潮湿空气包裹过来，三日旅程，像一帧被快进播放的绚丽影片，九寨沟的山水留在了身后，留在了照片里，也留下了一些后劲十足的念想——或许有一天，我会换个方式，慢下来，再来寻找那个藏在人流背后、更安静的、只属于我自己的九寨沟。

但无论如何，那场被时间追赶的、集体奔赴的彩色梦境，已经真切地，在我的记忆里,投下了一抹无法被稀释的湛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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