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当初冒出从株洲跑去九寨沟这个念头时,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疯”,一个是被誉为“火车拉来的城市”,硬核的工业风浸在骨子里;另一个是远在川西北的“童话世界”,仙气飘飘不食人间烟火,这两者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地图上那弯弯绕绕的一千多公里,更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节奏,但或许,正是这种极致的反差,才让这场出发充满了诱惑——我想知道,一个习惯了钢铁轰鸣、生活按部就班的灵魂,一头扎进那片澄澈到极致的山水里,会发生什么化学反应。
我的旅程,是从株洲站那熟悉的、带着些许铁锈和机油气息的月台开始的,踏上开往成都的列车,窗外流动的风景,像一帧帧缓慢切换的胶片,起初还是熟悉的江南丘陵,稻田、水塘、红砖房,渐渐地,隧道多了起来,光线明明灭灭,当列车终于冲出群山,眼前豁然开朗,出现大片平原时,我知道,湖南已被甩在身后,巴蜀之地正张开怀抱,这种空间上的移动,奇妙地带来一种心理上的“清空”感,在株洲,时间是被车间流水线、被公交时刻表精确切割的;而在哐当哐当的行进中,时间重新变得绵长、完整,属于自己,我望着窗外发呆,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是个自由的人。
在成都中转,短暂地感受了一下火锅的热辣与市井的喧嚣后,便真正朝着九寨沟进发了,汽车沿着岷江峡谷盘旋而上,海拔计的数字悄悄爬升,耳朵开始有了轻微的压迫感,窗外的景色变得越来越“不像我熟悉的世界”:赭红色的山体粗犷地裸露着,江水是浑浊的湍急的土黄色,带着一股原始的力量感,偶尔能看到山腰上飘扬的经幡和白色的藏寨,提醒着我,正在进入另一个文化与自然的疆域,空气清冷起来,带着松柏和泥土的味道,深深吸一口,肺腑都为之一振,这时的我,身上似乎还带着株洲清晨那股微温的、混杂着尘土与早餐气息的空气,两种感受在身体里碰撞,有点恍惚,又有点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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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站在了九寨沟的门口,当第一眼看到“树正群海”时,所有长途跋涉的疲惫,瞬间被一种近乎失语的震撼取代,我知道它美,看过无数照片和视频,但亲眼所见,完全是另一回事,那水色,无法用单一的“蓝”或“绿”来形容,它是一种有生命的、层层叠叠的、透亮到心里的色彩,浅滩处是剔透的孔雀蓝,像最上等的琉璃;深水处是沉静的宝石蓝,幽深莫测;水底钙化的枯木清晰可见,覆盖着茸茸的“水绵”,为这蓝色系添上一抹温柔的鹅黄与乳白,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水面便碎金浮动,波光粼粼,每一秒的光影都在变幻。
我沿着木质栈道慢慢地走,放空自己,让自己彻底沉浸,在犀牛海,我盯着那面巨大的、平整如镜的湖水看了足足半小时,看雪山和森林的倒影比实物更添一份朦胧的梦幻,看一朵云怎样从水面“飘过”,在五花海,我惊叹于大自然这位最奢侈的画家,是如何将钴蓝、湖绿、鹅黄、橙红如此和谐地泼洒在一起,色彩斑斓却又无比纯净,在珍珠滩瀑布,我感受着亿万颗“珍珠”跳跃崩落时带来的轰鸣与水汽,那充满生命力的喧嚣,与株洲工厂里的机器轰鸣声截然不同,一种来自自然原初的、涤荡身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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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我心动的,反而是那些不那么出名的小海子和小溪流,避开主要人流,在一条安静的栈道旁,我发现了一处极小的高山湖泊,当地人叫它“无名海”,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只有十几米见方,水是那种极其温柔的奶蓝色,边缘长满了不知名的紫色野花,周围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一声清脆的鸟鸣,我就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什么也不做,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株洲湘江边的傍晚,也是坐着,看轮船驶过,看灯火渐起,但心境却完全不同,在江边,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未完成的工作、生活的琐碎;而在这里,大脑是真正放空的,宁静而饱满,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跳与这片土地共鸣的声音,工业城市的焦虑与效率至上,在这里被一种缓慢的、亘古的宁静所稀释、融化。
回程的路,感觉比去时快了许多,身体是疲惫的,但心里却像被那九寨沟的水洗过一遍,清亮而踏实,当我再次呼吸到株洲那熟悉的、略带工业气息的空气时,竟感到一种奇异的亲切与平静,这场从“硬核工业”到“柔软仙境”的穿越,并没有让我逃离什么,反而像一次深度的充电与校准,我依然会面对报表、面对拥堵、面对生活的各种“齿轮”,但心底却多了一抹挥之不去的、来自远方的蓝,它提醒我,在效率与钢铁之外,世界还存在另一种运行逻辑——那是水的逻辑,是色彩的逻辑,是慢下来才能感知的、万物有灵且美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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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寨沟的水,或许无法直接解决株洲生活中的任何具体难题,但它给了我一面镜子,照见过度忙碌的仓皇,也给了我一片海子,盛放那份被忽略的内心宁静,这趟旅行,就像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之间,为自己搭建了一座小小的、隐秘的桥梁,从此,身在车间,心间亦可有一片海子,波光粼粼,清澈见底,这,或许就是远行最珍贵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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