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寨沟到九寨沟,一场关于抵达的自我追问

无边落木 高铁出游 575 0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拐了不知道第几个弯时,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究竟要去哪儿?

窗外是典型的川西北风光,山是墨绿的,层层叠叠,被薄雾切割成深浅不一的色块,偶尔有藏寨的红墙和白塔一闪而过,像散落在巨大绿色绒布上的几粒珠子,同车的人大多昏昏欲睡,或低头刷着手机里缓存好的剧,司机是个黝黑的本地汉子,放着声音很大的藏族民歌,旋律高亢,混着引擎的轰鸣,在密闭的车厢里嗡嗡作响。

我的目的地很明确:九寨沟,那个被无数攻略、游记、风光大片描绘成人间仙境的地方,我的背包里装着相机、三脚架、以及一份详细到小时的打卡清单:几点到树正群海,几点拍镜海倒影,诺日朗瀑布停留多久,晚上住哪家客栈能拍到星空……一切都规划得井井有条,像一个即将被完美执行的程序。

可就在某个瞬间,盯着窗外不断向后飞逝、却又仿佛亘古不变的群山,一种强烈的荒诞感攫住了我,我花了钱,请了假,忍受着长途颠簸,从一个我称之为“日常”的盒子里逃出来,就是为了奔向另一个被精心包装好的、名为“九寨沟”的盒子吗?我从一个“九寨沟”(概念上的、想象中的),正乘坐交通工具,前往另一个“九寨沟”(地理上的、实体的),这听起来像句废话,却让我莫名烦躁。

从九寨沟到九寨沟,一场关于抵达的自我追问-第1张图片-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

我想起多年前,没有智能手机,甚至攻略书都稀缺的年代,第一次听说九寨沟,是从某个归来的远房亲戚口中,他描述得语焉不详,只是反复说“水好看,像假的”,眼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光,那种光,比后来我在任何高清图片上看到的色彩,都更让我神往,那时候,“九寨沟”是一个遥远的、散发着朦胧光晕的词语,抵达它的过程,是充满未知和艰辛的跋涉,也因此,那个终点显得格外神圣。

而现在呢?抵达太容易了,交通、住宿、门票、甚至最佳拍照点和角度,都被数字化、流程化,我们像是被传送带运送的零件,精准地落在每一个观景台上,完成“观看-拍照-感叹”的标准动作,我们拍下的,究竟是那片山水,还是前人早已框定好的构图?我们发出的感叹,有多少是发自本能,有多少只是重复着别人留下的台词?

“前面就快到了啊!”司机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车里一阵轻微的骚动,人们纷纷抬起头,收起手机,开始整理衣物和相机,脸上浮现出一种接近终点的、混合着疲惫与期待的神色。

车子驶入一条更宽阔的公路,两旁开始出现密集的酒店、餐馆、纪念品商店,巨大的广告牌上,“神奇的九寨”“人间天堂”等字样冲击着视网膜,熟悉的商业化气息扑面而来,那个朦胧的、散发着光晕的词语,此刻具体成了砖瓦、霓虹和喧嚣的人声。

我们下车,取行李,汇入拖着箱子、背着背包的人流,空气清冷,带着高原特有的凛冽,我站在停车场,看着远处山峦的轮廓,那里就是景区入口了,只需再换乘一次观光车,我就能见到那些魂牵梦萦的海子了。

可我却挪不动步。

从九寨沟到九寨沟,一场关于抵达的自我追问-第2张图片-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

我突然不想那么快就“进去”,我背离人流,拖着箱子,沿着公路漫无目的地往下走,拐进一条岔路,坡度向上,渐渐安静下来,路边是普通的藏式民居,院子里晒着青稞,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眼神平静地掠过我这个突兀的闯入者,几只羽毛不整的鸡在土里刨食,再往上走,是一片小小的草坡,草色枯黄,却厚实。

我放下箱子,坐在草地上,从这里,可以望见远处景区方向连绵的山,沉默而庄严,没有水声,没有惊呼,没有快门声,只有风掠过草尖的微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似有若无的诵经声(也许是错觉)。

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抵达”。

我逃离的,是那个被日程、KPI、人际网络编织的“九寨沟”;我奔赴的,是那个被图片、视频、他人赞誉堆砌的“九寨沟”,而此刻,我坐在这片无名草坡上,吹着来自山野的、未经修饰的风,看着未被取景框切割的、完整的天空和山脉轮廓——我好像,才真正触碰到了“九寨沟”的某种边缘。

它不是一个个孤立的海子,不是一串串门票数字,不是社交媒体上的九宫格,它是这片土地上绵延的呼吸,是这风,这云,这阳光,以及生活在其间的人们日复一日的沉默,我所执念的“抵达”,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美景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被“攻克”的终点,它更像一种氛围,一种心境,需要你停下追赶的脚步,把自己摊开,让它慢慢浸润你。

后来,我还是按计划进了景区,五彩池的水确实斑斓得不真实,诺日朗瀑布也足够壮观,我拍了一些照片,但心里很平静,不再有那种“必须拍到最好”的焦灼,我知道,那些最美的、最让我心动的东西,是无法被装进取景框的,比如草坡上的风,比如老人平静的眼神,比如我在车上那段关于“抵达”的、略显矫情却无比真实的困惑。

从九寨沟到九寨沟,一场关于抵达的自我追问-第3张图片-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

从九寨沟到九寨沟,我跨越的不仅是几百公里山路,我更像是完成了一次对“旅行”本身的笨拙拆解,我们总以为旅行是去往远方,但有时候,它更像是一次对“为何出发”的折返跑,真正的风景,或许不在名单上的任何一个目的地,而就在这“抵达”之前,那漫长而充满自我怀疑的路上。

回去的大巴上,我又选择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景色依旧,但在我眼里已有些不同,我塞上耳机,却没放音乐,只是听着车轮与地面摩擦的规律声响,觉得格外安心。

这一次,我不是从九寨沟离开,我是带着一小片它的寂静,踏上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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