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寨沟到四川，当童话跌落人间，山水有了烟火气

车子从九寨沟开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还塞满了那些不真实的蓝和绿，五花海像打翻的调色盘，长海静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诺日朗瀑布的水珠子溅到脸上，凉丝丝的，提醒你这不是梦，可当盘山公路一圈一圈往下绕，窗外的景色开始“褪色”——不是变丑，是变了味道，那种精心修饰过的、像明信片一样完美的景致，慢慢被另一种东西替代：路边忽然闪出几棵挂着红果的柿子树，树下蹲着抽烟的羌族老汉；灰扑扑的瓦房顶上，晾着玉米棒子，金黄金黄的，在有点发灰的天空下，亮得扎眼。

这感觉很奇怪,就像从一个极致纯净的童话剧场走出来，一掀帘子，撞进了热腾腾、闹哄哄的菜市场，耳朵里，瀑布的轰鸣还没散干净，就已经混进了拖拉机的“突突”声、集市模糊的吆喝，空气里的味道也复杂起来，水汽的清甜里，揉进了尘土、干草，还有谁家厨房飘出的腊肉炒蒜苗的咸香。

我突然觉得,刚才那个九寨沟，美则美矣，却像个被玻璃罩子精心保护起来的水晶球，而此刻，水晶球的底座，才是真正托着它、养着它的土地——四川。

这趟回成都的路,我不再把它当成简单的“返程”，倒像是一次故意的“跌落”，从天堂的样板间，跌回人间的烟火里。

车过松潘古城,我让师傅停一停，城墙是老的，夯土的，有些地方裂了缝，长出倔强的草，这跟九寨沟里那些光滑的木质栈道、整齐的指示牌完全不同，城门洞里，几个老人围坐着下象棋，棋子拍在石头上，“啪”一声，清脆又实在，旁边小店在卖牦牛肉干，老板娘也不吆喝，就笑着看你，你问价，她才用带口音的普通话说一句，我买了一块，嚼着，硬，咸，香，是一种很扎实的、过日子的味道，这味道，比景区里那些包装精美的“特产”，更让我记得住。

继续往南,山势渐渐柔和，像绷紧的筋骨舒展开了，岷江在身边流着，水是浑黄的，卷着泥沙，奔得很有力气，它不像九寨沟的海子，安静地美给你看；它忙着赶路，忙着浇灌，忙着养活两岸的城镇和村庄，江边能看到一片片的果园，这个季节，柑橘正熟，点点橙黄挂在墨绿的叶子间，有农人开着三轮车，拉着一车果子，“哐当哐当”地从我们车边超过去，留下一路淡淡的果酸气。

我忽然想起在九寨沟听到的一个说法,导游说，那里之所以有那么多斑斓的海子，是因为水底沉积的矿物质，那些钙华、那些水藻，经过千万年的沉淀和光线魔法，才幻化出令人失语的色彩，这多么像一种艺术的“提纯”，而此刻眼前的四川盆地，则是一个巨大的“沉淀池”，它沉淀的不是矿物质，是历史，是战乱与安宁，是移民的汗水，是茶馆里的闲话，是火锅里翻滚了上百年的花椒与牛油，它不追求色彩的纯粹，它要的是味道的醇厚与复杂。

傍晚时分,车进成都平原，天空变成了一种暖昧的灰粉色，远山是淡淡的青黛色剪影，田野平展展的，一块深绿，一块浅黄，是油菜和小麦，村落的白墙和小楼，像棋子一样散落其间，炊烟细细地升起来，车窗开条缝，湿润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风灌进来，瞬间就把脑子里残留的那点“仙境感”吹散了。

这才是四川的底色吧,它不负责一直让你惊艳，它负责容纳你，安顿你，九寨沟是它捧给世界的一颗绝世明珠，光芒夺目；而从九寨沟到成都的这一路，才是托着这颗明珠的丝绒垫子——不那么起眼，有点旧，甚至沾了点灰，但它柔软、踏实，有着真实的肌理和温度。

我想起在成都小茶馆里听过的一句话,一个老成都抿着茶说：“我们这儿，好就好在，神仙耍的地方有，凡人过日子的地方更有。”

是啊,九寨沟的山水，是“神仙耍的地方”，是自然精力旺盛时创造的奇迹，而四川更多的土地，是“凡人过日子的地方”，这里有都江堰流淌了千年的智慧，有峨眉山香火不断的虔诚，有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慨叹，更有街头巷尾麻将牌的碰撞声和火锅沸腾不息的咕嘟声。

前者让你震撼,抽离日常；后者让你着陆，感到温暖，这趟“跌落”之旅，让我明白，四川的魔力，或许正在于这种极致的反差与和谐的统一，它既有不食人间烟火的绝色，更有烟火气十足的滚烫生活，你可以在仙境里荡涤眼睛，然后转身，就在一碗红油抄手、一杯盖碗茶里，妥帖地安放好你的灵魂。

别只惦记着九寨沟,当你看完了那片童话般的山水，不妨慢下来，花点时间，“跌落”回真正的四川，去尝尝路边小馆子味精放得有点多的川菜，去听听茶馆里你一句也听不懂的龙门阵，去挤一挤傍晚菜市场湿漉漉的人潮，那时你才会觉得，九寨沟的美，有了根，它不再是一个悬浮的梦，而是一棵从这片肥沃、热闹、泼辣的土地里，长出来的最奇幻的花。

这朵花,因为有了泥土，才显得愈发珍贵，也愈发真实，而四川，也正因为同时拥有了这朵花和这片泥，才成了一个让人来了就不想走，走了还会把魂儿丢一半在这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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