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去九寨沟的路上,我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方式,从成都出发,你可以选择飞机,嗖一下就到了黄龙机场,但那感觉,像作弊,我选了最“自讨苦吃”的那种——坐大巴,走那条传说中的“九环线”,为什么?大概因为我觉得,美景这东西,得像熬汤底,得用时间和颠簸慢慢煨出来,直接端上浓缩高汤,总少了点味道。
车子一大早从茶店子车站吭哧吭哧地启动,混着各种口音的四川话和泡面、橘子混杂的气味,这才是旅途真实的开场白,比任何机场贵宾厅都来得生动,驶出成都平原,高楼渐次矮下去,山的轮廓硬朗起来,过了都江堰,车就开始在山肚子里钻来钻去,213国道像一条被反复揉搓过的带子,弯多、坡陡,一边是峭壁,另一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岷江峡谷,司机师傅是个老手,方向盘在他手里左打右旋,行云流水,我们这些乘客就像锅里的炒豆,时不时被颠得离了座,旁边一位大姐紧紧抓着前座扶手,嘴里念叨着“哎哟喂,这个弯道哦”,这反而成了旅途的背景音,有点滑稽,又莫名踏实。
车窗是最好的流动纪录片,羌寨碉楼偶尔掠过,像大地生长出的古老勋章;藏式民居的白色墙壁和彩色窗框,在灰扑扑的山体间跳脱出来,越往北,空气越清冽,带着一股凛冽的甜,路过松潘古城时,我眯眼望着城墙垛口,想象着千百年来茶马古道的马帮是否也在此歇脚,他们眼中的艰辛,怕是比我们这点颠簸要沉重百倍,这么一想,心里那点抱怨就散了,我们不过是在用几个小时,体验古人经年累月的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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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几个回合,被一阵轻微的骚动唤醒。“看,雪山!”有人低呼,抬眼望去,远山巅上果然覆着一层皑皑的白,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像神明不经意露出的银冠,车里的气氛悄然变了,疲惫被一种渐近的期待取代。
当大巴终于喘着粗气,停靠在沟口熟悉的停车场时,已是下午,浑身像散了架,但双脚踏上地面的那一刻,所有劳顿仿佛瞬间被抽空——不是因为到了终点,而是因为空气中那股无处不在的、清透冰凉的气息,直往肺里钻,一下子就把人从凡尘里拎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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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抵达”,是在次日清晨走进景区之后,任何语言在九寨沟的水面前,都显得苍白和笨拙,它不是“美丽”二字可以概括的,长海像一块沉静的蓝宝石,深不可测;五花海则是打翻了的调色盘,宝蓝、孔雀绿、鹅黄、橙红……毫无道理地交融在一起,清澈得能看清水底躺了百年的古树枯枝,钙华附着其上,覆盖着茸茸的“棉花”,梦幻得不真实,珍珠滩瀑布哗然作响,飞溅的水珠在阳光下真如亿万颗珍珠蹦跳。
我沿着木质栈道慢慢走,耳朵里是流水潺潺、鸟鸣啾啾,眼里是铺天盖地、层次丰富的绿,和那永远看不够的、变幻莫测的水色,奇怪的是,身体虽然站着,心却像也变成了一汪水,被这里的一切涤荡着,平静而充盈,忽然就明白了那一路颠簸的意义,如果没有那七八个小时在盘山路上肠胃的翻江倒海,没有腰背的酸胀,没有那种“怎么还没到”的焦灼,这眼前的一切,会不会来得太轻易,反而少了份重量?那一路,像一种仪式,一种铺垫,把我们从琐碎日常中剥离出来,用身体的疲惫换取了感官的敏锐和心灵的空白,好让九寨沟的绝色,能以一种近乎震撼的方式,长驱直入,刻进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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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时,我又选择了大巴,当车子再次盘旋在崇山峻岭之间,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已没有来时的焦躁,怀里揣着九寨沟的山水,胃里装着藏家热乎乎的酥油茶味道,连颠簸都成了有节奏的催眠,我知道,最美的风景不仅在目的地,也在这条漫长的、需要一点耐心和辛苦才能抵达的路上,从四川到九寨沟,地图上不过几百公里,但真正走过的,是一段从纷扰到纯净的心灵距离,这条路,我庆幸自己是用车轮和双脚,一寸寸量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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