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出成都三环最后一个匝道时,天还没亮透,后视镜里,锦里的灯笼、宽窄巷子的青瓦,像被水晕开的墨,一点点淡去,导航冷冰冰地说:“沿成灌高速行驶,全程约四百公里,预计耗时八小时。”八小时,足够在城里开四场会,改八版方案,刷完一部四十集的连续剧,但在这里,八小时,只是从一座盆地的中心,奔向另一片高原的序曲。
起初的路是驯服的,平原坦荡,油菜花田在晨光里铺成金色的绒毯,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车窗开条缝,灌进来的风还带着成都坝子特有的、微润的暖意,同车的小伙子插着耳机打游戏,嘴里不时蹦出几个战术术语,一切都还秩序井然,和无数个出发去近郊的周末清晨没什么不同。
变化是从都江堰之后开始的,导航上的路线,从一根笔直的绿线,渐渐拧成了麻花。“前方进入岷江峡谷路段,弯多坡陡,请谨慎驾驶。” 机械的女声念出这句话时,车子正一头扎进群山的怀抱,右侧,岷江不再是地图上那条温顺的蓝线,它变成了赭石色的、咆哮的巨兽,在深深的谷底奔涌冲撞,把亿万年的不耐烦,都摔碎在嶙峋的礁石上,路,成了挂在半山腰的一根细带,左旋右转,没有一百米是直的。
速度慢了下来,不是堵车,是山让你不得不慢,急弯一个接着一个,方向盘在手里成了活的,需要不停地微调、对抗离心力,窗外的景致,从田园画切换成了地质剖面图,岩层的纹理粗暴地裸露着,一层灰,一层褐,一层铁红,像被巨斧劈开后又经风雨亿万次的啃噬,偶尔经过一片滑坡后的遗迹,碎石滩上,几株顽强的灌木开着不知名的小紫花,在巨大的荒凉里,那一点颜色竟有些惊心动魄。
车厢里安静了,游戏音效不知何时停了,小伙子摘了耳机,脸贴在玻璃上,望着外面出神,司机师傅,一个话不多的本地人,此时才开了口,用带着椒盐味儿的普通话说:“看嘛,这就是‘抬头掉帽子’的地方,以前没修隧道,老路就在山顶上盘,更险。”他语气平淡,像在介绍自家后院的菜畦,可就是这种平淡,比任何惊叹都更有分量,在这条路上讨生活的人,早已把惊心动魄,过成了日常的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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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拔表的数字在悄无声息地攀升,耳鸣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空气变得清冽,带着针叶林特有的松脂香,经过松潘古城时,天空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片云来,牦牛群慢悠悠地横穿公路,对鸣笛充耳不闻,它们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眼神里有一种亘古的宁静,衬得我们这些匆匆过客,反倒有些慌里慌张。
真正的震撼,是无声无息到来的,当你习惯了山的雄浑、路的崎岖、江的狂野,审美几乎要疲劳时,九寨沟的序幕,却以一种极致的宁静拉开,最先看到的不是海子,是路两旁越来越密、越来越高的原始森林,笔直的冷杉、云杉,披着厚厚的苔藓外衣,沉默地站着,阳光被过滤成一道道光柱,斜斜地插进林间氤氲的水汽里,世界的声音被吸走了,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呼吸,和自己的心跳。
没有看到标志性的五彩池或诺日朗瀑布,当“九寨沟”三个字出现在路牌上时,目的地似乎已经不再重要,这八小时的旅程,像一场缓慢的沉浸式戏剧,舞台是横断山脉的东北缘,剧本由地质运动、河流切割、生命繁衍共同写就,而我们,从那个火锅沸腾、人声鼎沸的安逸之都出发,一路被群山挤压、被弯道甩脱、被海拔提升,最终被这片原始静谧轻轻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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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想起上车前,在成都茶馆里,一个老先生摇着蒲扇说:“去九寨沟啊,莫光盯着终点,路,才是正经文章。”
当时不解,当第一抹九寨的蓝,在森林缝隙后若隐若现时,忽然懂了,这四百公里,从来不是简单的空间位移,它是一把粗糙的锉刀,锉掉了城市披在我们身上的那层焦虑的壳;它是一段强制降噪的过程,让内心那些嘈杂的、悬浮的念头,在连续不断的弯道与爬升中,渐渐沉淀下去。
抵达,反而成了最平淡的一个句点,最美的,是路上那个逐渐舒展、逐渐沉默、逐渐与天地同步呼吸的自己,成都的烟火气很好,但人总需要这样一段路,把自己交给纯粹的地理时间,在颠簸与攀升中,完成一场与自己的漫长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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