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刷手机,看到一条弹窗新闻:“九寨沟高铁正式开通,成都至九寨沟最快仅需2小时。” 我愣了一下,手指划过去,又划回来,点开看了看那崭新的动车图片和喜庆的报道,心里头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太好了终于方便了”,而是一声说不清道不明的:“啊,这就到了?”
这感觉挺奇怪的,对吧?人人都盼着交通便利,景区通达,时间节省,可当“2小时”这个数字,冷冰冰又高效地,取代了过去那一整天的蜿蜒与颠簸时,我记忆里那个九寨沟,好像也跟着晃了晃,变得有些模糊,又有些珍贵起来。
我第一次去九寨沟,是十年前,那根本不能叫“旅行”,更像是一场需要周密计划的“远征”,提前一个月抢票,不是高铁票,是成都茶店子车站那趟气味复杂的长途大巴票,凌晨五点就要摸着黑去赶车,车上挤满了操着各种口音、带着巨大行囊的同路人,车子晃晃悠悠开出成都平原,钻进岷江峡谷,旅程才算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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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八九个小时的车程,现在回想起来,筋骨是酸的,但记忆是满的,车窗是唯一的荧幕,播放着永不重复的纪录片,沿着岷江逆流而上,江水从浑黄变得碧绿,山势从平缓变得陡峭,你会经过一个个地图上陌生、名字却充满故事感的小城:都江堰、汶川、茂县、松潘,司机会在某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停下,让大家“解个手”,路边简陋厕所的门口,总有卖烤土豆和煮玉米的当地人,土豆滚烫,蘸着粗辣椒面,那是旅途中最扎实的滋味,你会看到山体上清晰的滑坡痕迹,那是大地震留下的伤疤,沉默,却震撼人心,也会在某个转弯后,豁然看见远处雪山的一角,全车人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那种“抵达”,是缓慢累积的,身体的疲惫,眼睛的盛宴,对前方未知的期待,混在一起,当大巴最终喘着粗气,停靠在沟口那个满是旅馆和餐馆的小镇时,你推开车门,呼吸到第一口清冷、带着松木香的空气,那种“我终于到了”的成就感,是瞬间充盈全身的,那不是简单的空间位移,而是一路用身体丈量了这片土地的遥远与不易后,得到的馈赠。
路上的时间,也是一种奇妙的“心理准备”,它像一道长长的前奏,把你的心从都市的喧嚣里,一点点剥离出来,滤净,然后妥帖地安放进高原的节奏里,你在颠簸中昏睡,在风景中发呆,和邻座陌生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所有的浮躁,都被漫长的山路磨平了,等到站在五花海、诺日朗瀑布面前时,你的心是静的,是空的,正好能满满地装下那一池无法形容的蓝,和那震耳欲聋却又让人心安的轰鸣。
现在呢?2小时,可能一杯咖啡还没喝完,一部电影刚看个开头,手机上的几轮消息还没回复完,广播就会提醒你:“九寨沟站到了。” 快捷,高效,无缝衔接,你出了站,大概率是直接换乘景区接驳车,像流水线上的零件,精准地输送到各个景点门口,你节省了几乎一整个白天的时间,可以“多玩一个景点”,或者“早点回酒店休息”,一切都那么合理,那么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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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种“跋山涉水”的仪式感,少了与这片土地“肌肤相亲”的过程,九寨沟的美,是造化用了亿万年时间,精心滴滤、沉淀出来的,而通往它的路,曾经也是这“造化”的一部分,是理解这种美的一段不可或缺的序章,它用颠簸告诉你,极致的美,通常不在容易到达的地方,它用漫长提醒你,有些风景,值得你付出时间和耐心去等待。
我绝不是要反对进步,或者歌颂苦难,高铁的开通,对当地的经济发展、对更多行动不便的游客、对只想轻松看风景的人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它让仙境不再遥远,这是时代的红利。
只是,对我而言,那个需要花费一整天,在柴油味和期待中摇晃着靠近的九寨沟,连同路上那些粗糙的烤土豆、沉默的滑坡带、转角的雪山和邻座疲惫而友善的侧脸,一起被封存在了记忆里,成了我对“远方”最初、也最生动的定义。
或许,这就是时代的褶皱吧,我们一边欣喜地拥抱所有变得平坦、迅捷的道路,一边又忍不住,在某个深夜,偷偷怀念起那些曾经让我们颠簸、却也因此让“抵达”二字变得沉甸甸的、漫长的来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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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问我,通了高铁还去不去九寨沟?我会说,去,但或许,我会选择买一张慢车的票,或者,在抵达之后,故意绕一点远路,我想试着,去找回一点“在路上”的感觉,毕竟,有些风景,在终点;而有些风景,只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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