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的山，爬的不是坡，是人生的各种坎儿

四川这地方,怪得很，你说它是盆地吧，四周偏偏给你竖起一圈儿高得吓人的山，像给一锅好汤严严实实盖上了盖子，里头闷着的，是麻辣鲜香，也是走出去的渴望，所以四川人爱爬山，我觉得骨子里有种矛盾劲儿——既贪恋脚下的安逸巴适，又总想探出头去，看看盖子外头到底是啥样。

我第一次正儿八经爬四川的山,是去的青城山，去之前，本地朋友眯着眼睛笑：“前山后山哦？前山是给别个看的，道观多，路好走，后山嘛……”他卖个关子，“那才是爬‘山’。”我年轻气盛，当然选了后山，一开始，确实是“爬”，石阶又陡又湿，青苔滑溜溜的，得手脚并用，像个返祖的猿猴，林子里暗沉沉的，空气能拧出水来，吸一口，肺管子都凉丝丝的，累得呼哧带喘时，心里头那点文艺的想象——“问道青城山”——早就被“到底还有多远”给取代了，爬到一处叫“白云群洞”的地方，实在不行了，瘫坐在洞口的石头上，卖水的大爷摇着蒲扇，用浓重的川普说：“妹妹，莫急嘛，山又不得跑，你看那云。”我一抬头，才看见几缕云气正慢悠悠地从墨绿的峡谷里漫上来，吞掉半片林子，又轻轻柔柔地拂过对面的山崖，那一刻，忽然就懂了点“道”的意思，不是啥玄乎的道理，就是这山里的节奏：它不急，你急啥？爬山爬的，首先是把心里那头毛躁的火气给磨平了。

后来胆子肥了,跟人去爬四姑娘山的二峰，那又是另一番光景，青城山是墨绿的、湿润的、充满禅意的纠缠；四姑娘山脚下往上，颜色是褪着走的，从深绿到草黄，再到灰褐，最后是刺眼的白，这里没那么多曲径通幽，路直白得很，也残酷得很，海拔一上去，脑袋就像被套了个逐渐收紧的箍，每走一步，都得张大嘴，从稀薄的空气里榨取那点可怜的氧气，风景是壮阔的，雪山就在眼前，仿佛再走几步就能摸到那冰冷的山脊，但你没心思欣赏，所有念头都缩成一个：“把这只脚，放到那块石头上。”爬到冲顶前的最后一个营地，夜里，高原反应袭来，头痛欲裂，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帐篷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心里头第一次对“山”产生了真实的恐惧，它不再是风景画，而是一个巨大的、沉默的、能轻易吞噬你的存在，那种渺小感，是城市里再大的挫折都给不了的，第二天冲顶，最后那段雪坡，真是靠意志力在挪，登顶那一刻，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虚脱的平静，回头看爬上来的路，在巨大的山体上，几乎看不见痕迹，山还是那座山，它允许你暂时站在它头顶，却不会为你改变分毫，这趟爬的，是生理的极限，也是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在山面前，你啥也不是，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身体和同伴伸过来的那只手。

再后来,爬的山多了，反倒喜欢上一些“不正经”的山，比如成都边上的龙泉山，现在成了看城市夜景的网红地，山路修得好，好多年轻人骑着摩托、开着车就上去了，山顶的观景平台，人声鼎沸，奶茶摊、小吃摊的灯光和山下城市的灯海连成一片，这里爬的，是热闹，是烟火气，你挤在人群里，看着脚下那片璀璨的、流动的光河，会恍惚觉得，山和城市，自然和人间，原来可以贴得这么近，这里的山，不像个严肃的长者，倒像个包容的街坊，由着年轻人在它肩膀上喧闹、拍照、谈恋爱，爬这种山，轻松，不图征服，就图个开心，图个吹吹晚风。

还有那些根本叫不出名字的野山,有一次在川西的村子里闲逛，顺着一条放牛的小道就往坡上走，没有路标，没有石阶，只有牛粪和野花，爬到一片开阔的草坡，突然就看见对面一整排雪山，在夕阳下燃成了金红色，像是天空烧了起来，当时就我一个人，站在齐腰深的草里，被那种突如其来的、毫无准备的壮美给镇住了，半天挪不动脚，那种感觉，像捡了个天大的便宜，这种“爬”，没有目标，没有攻略，纯粹是山给你的一个礼物，一份惊喜，它告诉你，最美的风景，有时候就藏在最不经意的转身处。

所以你说,在四川爬山，到底爬的是啥？我觉得，你爬的从来不只是那堆石头和泥土，你爬的是青城山那股子“慢下来”的脾气，是四姑娘山教会你的“敬畏”，是龙泉山上揽下的“红尘”，也是不知名野山坡赠予的“惊喜”，你爬得气喘吁吁、骂骂咧咧，爬得心旷神怡、热泪盈眶，最终爬上去的，是自己心里一个又一个的坎儿，山在那儿，永远沉默着，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你的急躁、你的脆弱、你的欢愉和你那点不肯服输的劲儿。

爬累了,下山，回到盆地里头，找家巷子深处的老火锅店坐下，锅子咕嘟咕嘟滚着，毛肚鸭肠在红油里起伏，那股子扎实的麻辣鲜香瞬间把人拉回最踏实的烟火人间，这时你会觉得，爬山时那种“走出去”的渴望，和此刻“沉下来”的安逸，一点都不矛盾，这就是四川，它用险峻的高山拱卫着一盆子的温柔，让你出去野够了，总有个巴适的窝可以回，而下一座山，永远在那儿等着，等着你再次出发，去爬一段新的路，也去见一个，新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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