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刷手机,看到新闻弹窗里赫然几个大字:“成都至九寨沟高铁正式开通”,我愣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心里某个角落,好像被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纯粹的喜悦,反倒像打翻了一杯陈年的茶,涩的,温的,还有点说不清的怅然。
去九寨沟的路,在我记忆里,从来不是一条“路”,它是一段漫长的、有呼吸的、会疼痛的迁徙,很多年前,我挤在破旧大巴车里,骨头随着每一个坑洼颠簸得快要散架,车窗外的岷江是混浊的怒涛,贴着崖壁撕扯,车厢里弥漫着泡面、汗水和某种无法言说的疲惫气味,七八个小时,甚至更久,时间被抻成一条望不到头的橡皮筋,那时觉得,美,是需要代价的,这颠簸与困顿,仿佛是朝圣前必须的苦行,我们在尘土飞扬的休息站抢着上厕所,吃一口半凉的饭菜,然后继续把自己扔进那个摇晃的铁皮罐头,身体是受罪的,可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饱满的期待,像一颗被越攥越紧的糖。
后来有了飞机,从成都双流机场的喧嚣,到九黄机场那个著名“十飞九黄”的忐忑,不过四十分钟,云层之上,一切平稳得近乎虚假,舷窗下是连绵的雪顶,圣洁,却遥远得像一幅画,落地时,稀薄的空气猛地呛你一下,提醒你已身在高原,便捷吗?太便捷了,可那种从平原到高原,身体与景观一同缓慢爬升、共同呼吸的“过程感”,被粗暴地压缩、省略了,你像是被一个巨大的弹弓,“嗖”地一下弹到了目的地,省去了中间的所有的皱褶与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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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来了,新闻稿里写着“三小时直达”、“舒适平稳”、“朝发午至”,这些词多么诱人,像一件熨烫妥帖的衬衫,没有一丝褶皱,我可以想象,坐在明亮宽敞的车厢里,窗外是加速掠过的、被工程美学规整过的隧道与桥梁,或许还会有一个温柔的电子女声提醒:“前方即将到达九寨沟站。” 一切精准、高效、完美,我甚至能预见到,出站口外,是更多整齐划一的旅游大巴,载着同样从高效通道里涌出的人们,奔向那些早已被规划好的观景台。
我绝不是要诋毁这份便捷,它让更多人的远方成为可能,让年迈者、幼童、时间紧迫的上班族,都能一睹童话世界的容颜,这是时代的恩赐,无可指摘。
我只是,有点怀念那个“在路上”的九寨沟,怀念大巴车转过某个山垭口时,猝不及防撞见的第一抹雪山尖,全车人发出的那声低低的惊呼,怀念在简陋饭馆里,和陌生旅人拼桌,就着一盘回锅肉聊起各自家乡的那种短暂温热,怀念身体在颠簸中逐渐适应海拔时,那种笨拙的、真实的参与感,那条漫长的路,它磨人,却也像一层厚厚的包浆,把“抵达”那一刻的碧蓝海子、斑斓秋色,包裹得无比珍贵,光芒内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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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掉了旅途的“赘肉”——那些疲惫、不确定和琐碎的麻烦,可有时候,那些“赘肉”,恰恰是记忆得以依附的筋肉,是“故事”本身,我们抵达的速度越快,那个“远方”似乎就越扁平,越像一张高清明信片,精美,却难以再让人心头一颤。
或许,是我矫情了吧,时代轰隆向前,不会为谁的些许感怀停留,以后去九寨沟,我大概也会选择高铁,享受它带来的舒适与快捷,只是,在某个瞬间,当列车无声地滑入又一条漫长的隧道,灯光映照在无比光洁的车窗上,我可能会闭上眼,假装还能听见多年前,那辆旧大巴粗重的喘息,和窗外,岷江不管不顾、奔腾咆哮的声音。
那条路消失了,连同那个摇摇晃晃的、风尘仆仆的、用疲惫兑换惊喜的昨天,一起被叠进了地图的折痕里,我们得到了一个更易抵达的九寨沟,却好像,也永远地失去了一个需要用漫长奔赴去丈量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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