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去九寨沟,是某个加完班的深夜,对着电脑屏幕弹出的旅游广告,一瞬间的冲动,订票、请假、收拾行李,动作快得像要逃离什么,直到飞机落地黄龙机场,冷冽的高原空气猛地灌进肺里,我才有点回过神来:哦,我真的到了。
可“到了”之后呢?导游小杨是个本地藏族小伙,黑红的脸膛,话不多,大巴沿着岷江源头上行,他拿着话筒,说的第一句不是欢迎词,而是:“大家从自己待腻的地方,花钱跑到别人待腻的地方,图啥呢?”车里一阵轻笑,有点自嘲,我没笑,心里咯噔一下,对啊,图啥呢?就为了朋友圈那几张定位照片吗?
第一天,按部就班,长海、五彩池、诺日朗瀑布……那些在明信片上看过无数次的蓝与绿,真实地铺展在眼前时,第一反应竟然是举起手机,透过那块冰冷的玻璃屏幕去确认,仿佛不经过它的“认证”,眼前的景色就不算真实,我和无数游客挤在观景台最好的位置,听着四周“咔嚓”声此起彼伏,像一场集体的朝圣仪式,水是真美,美得不像人间,像一池池被精心调配过的颜料,安静地躺在雪山和森林的怀抱里,可我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橱窗看珠宝,璀璨夺目,却与我无关,我好像只是“到达”了这些著名坐标,完成了打卡,然后呢?
晚上住在沟口的客栈,木头房子,能听见隐约的水声,和同屋的广东大哥闲聊,他第三次来了。“第一次跟团,急行军,累死;第二次带家人,操心死;这次,就想自己随便走走。”他呷了口酥油茶,慢悠悠地说,我忽然有点羡慕他那种“随便走走”的状态。
第二天,我决定脱离人群的主干道,往那些标注着“原始森林”的支线栈道去,人一下子少了,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脚步声、呼吸声,还有不知名的鸟叫,空气里是松针和腐殖土潮湿的、清冽的味道,没有一定要去的景点,脚步就慢了下来,我看见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长满青苔的木栈道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看见一只小松鼠抱着松果,警惕地打量我,然后倏地窜上树梢;看见一池不那么出名的小海子,水底沉木的纹理清晰可见,安静得像一个被遗忘的梦。
就在一条僻静小路的尽头,我遇到一位正在清理步道上落叶的藏族阿妈,她穿着传统的深色衣服,包着头巾,动作缓慢而专注,我试着用蹩脚的普通话打招呼,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像秋日阳光下舒展的核桃,她指了指我手里的矿泉水瓶,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垃圾桶,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慢慢说:“水,好,地方,也好,要一直好。”那一刻,我忽然被击中了,我千里迢迢而来,寻找的不就是这种“好”吗?不是被镜头框住的美,而是这种生生不息、需要被小心呵护的“好”,我好像才第一次,用皮肤,用呼吸,而不仅仅是用眼睛,“到达”了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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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我哪儿也没特意去,坐在芦苇海边的木椅上,看微风拂过一片金黄,看倒影在水中的云朵慢慢游走,脑子里不再是行程、攻略、拍照角度,而是这几天零碎的片段:大巴车上小杨那个突兀的问题,客栈里广东大哥悠闲的神情,森林里的光影和气息,阿妈那句朴素的叮嘱,我忽然觉得,这趟“九寨沟到九寨沟”的旅行,起点和终点在地图上重合了,但在心里,它画出了一个完整的圆,我从一个带着焦虑和“任务感”的游客,慢慢走到了一个能安静感受的“在场者”。
所谓的旅行,或许从来不是物理上从A点冲到B点,拍下C标志物,它更像一次对自我惯性的出走和回归,我们风尘仆仆地抵达一个远方,最终要抵达的,或许是自己内心那片久被忽略的“原始森林”,是能听见水声与心跳共鸣的安静,是重新发现“在场”与“感受”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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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飞机上,我看着窗外渐小的群山和蜿蜒的河流,不再觉得空虚,那个“图啥”的问题,似乎有了模糊的答案,我好像哪儿也没去,因为最美的风景无法被搬运;我又好像去了一切地方,因为最好的收获,已悄然安放在心里那个被清空了一点、又装满了一点的地方,九寨沟的水会一直蓝绿变幻,而我知道,有些东西,在我心里也起了微妙的变化,像一粒种子,落在了刚刚松过土的心里。
这大概就是旅行的意义吧,不是答案,而是一次有效的提问,一次对麻木生活的温柔背叛,从九寨沟,到九寨沟,我回来了,但好像又有那么一点不同,这就够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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